那天傍晚,夕阳把雷家庄染得红彤彤的,满村喜气。
雷援朝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了村口。
他第一个跳下车,左手挟抱雷东。右手挟抱雷方,往家飞跑,一边跑一边喊:“迎接妹妹回家喽!”
雷解放更来劲,背着丁香红,脚步轻快得像飞一样。
丁香李抱着小侄女,小心翼翼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地,生怕摔了。
麻婆紧紧捂着裹孩子的棉袄,嘴里不停地念叨:“天地开恩,玉女转世,大难不劫,一生康宁……”
到了家门口,雷援朝让雷东和雷方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告诉全村人:雷家又添丁添喜了!
村里有个规矩,谁家生了孩子,家家户户都要去祝贺,送鸡、送蛋、送农产品,或者包个五毛一块的红包。这不,小雷红刚进家门,左邻右舍的大娘大嫂们就三三两两来了。她们轮流抱了抱孩子,然后围坐在一起,听麻婆讲她接生的本事。
说到丁香红难产那段,麻婆简直把自己说神了。
她说,是她发现丁香红胎位不正,有难产的危险;是她坚持要把人送县医院,保证了安全;是她协助医生矫正了胎位,让孩子顺顺当当生下来……说得云里雾里的,大娘大嫂们听得目瞪口呆,直夸她是神仙下凡、华佗再世。
不过麻婆也提到了丁香李跳车拦车的事。她说丁香李胆子大,不顾死活跳下车拦了县委书记的车,争取了时间,救了母女俩的命。
这话一出,丁香李从里屋跑出来问:“麻婆,你怎么知道那是县委书记的车?”
麻婆说:“还记得产房门口发号施令的那个中年男医生吗?”
“记得,还戴着眼镜呢。”
“人家可是院长。院长说是县委书记给他打了电话,要求医院全力保证母婴安全。”
丁香李听了,说:“那真该谢谢那位书记,他不但把车让给咱们,还提前安排好了医生。嫂子这是遇上贵人了。”
麻婆一听,脸色有点不好看了。照丁香李这么说,功劳都成了县委书记的,她这个接生婆岂不是白忙活了?
“孩她婶娘,”麻婆拉长了声调,“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没你这个婶娘、没我这个接生婆、没雷师傅的拖拉机,你侄女你嫂子能有这好运气?”
丁香李听出了她的意思,顺着说:“麻婆婆是第一功臣,第一恩人,我们全家都记着您的大恩呢!”
麻婆这才笑起来:“过了过了,什么恩不恩的,我尽的是本分。人家县委书记才是雪中送炭,危难之中伸援手。你们可要记住人家的好。”
丁香李笑着说:“记住了。等我嫂子出了月子,我一定陪着她,带上侄女,去登门感谢那位好书记。”
这话一出,大娘大嫂们七嘴八舌说开了:
“登门?说得轻巧,你去试试,人家未必肯见你呢。”
“咱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我看人家早把咱给忘了。”
“谁把咱给忘了?”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知谁说了一句:“雷支书来了。”
话音刚落,雷支书果然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大队妇女主任程艳艳,还有村里的孤儿雷二狗,他是大队民兵连长,三十好几了,没老婆没孩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麻婆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
雷支书抓住她的手说:“这回得好好谢谢你,为咱们村保住了两条命。”
麻婆反倒客气起来:“百姓有福,全仰仗有个好支书,给大队添了台拖拉机。要没那拖拉机,就进不了城;进不了城,后果就不敢想了。”
雷支书开玩笑说:“照你这么说,该谢谢拖拉机了?”
全场轰的一声笑开了。
麻婆还不罢休:“该谢谢拖拉机的好领导雷支书!”
二狗嬉皮笑脸凑过来:“该谢谢援朝哥,没他,拖拉机能动吗?”
麻婆瞪他一眼:“谢谁都不能谢他!拖拉机没到医院就出毛病了,要不是婶娘拦下县委书记的车,娘儿俩就搁在路上了。”
一听拦了县委书记的车,雷支书脸色变了:“拦谁的车不好,偏要拦县委书记的车?吃了豹子胆了!”他沉下脸冲丁香李说,“援朝媳妇,原来是你闯的祸?”
丁香李莫名其妙:“支书,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给丁书记惹麻烦了!我只听人说有人拦了他的车,没想到拦车的人是你!”
丁香李这才知道县委书记姓丁。她担心地问:“丁书记惹啥麻烦了?严重不?”
雷支书神秘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丁书记赶时间去红星镇参加一个重要活动,迟到了,被在场的一位地区来的领导当场批评了。”
“你咋知道的?”
“我作为大队书记也被邀请参加了,当时就站在丁书记旁边。听到批评,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那后来咋样了?”
雷支书叹了口气:“还好,有司机给他作证,领导批评几句后也没再说什么。不过,县委书记被当众批评,脸上不好受,心里肯定不痛快。”
丁香李说:“明天我就去向丁书记谢罪感恩。”
这时候,不知哪位大娘在人群里说了一句:“不是说人家给忘了吗?”
这话提醒了雷支书。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听到的那句“人家早把咱给忘了”。他呵呵笑了两声:“香李,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见丁书记。”
二狗嬉皮笑脸地说:“也捎上我吧?”
雷支书瞪他一眼:“可以。”又转头对程艳艳说,“走,去看看今天的主人。”
丁香李在前面引路,推开里屋的门。雷东和雷方在外间玩,里间传来婴儿的哭声。
丁香李推开里间的门说:“哥、嫂子,支书来贺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