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雷援朝他们干的那个煤矿,不是国营的,也不是集体的,是私人开的黑煤窑。
二狗到当地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局说正在通缉。
一个星期之后,当地政府派了专车,把雷援朝的骨灰连同剩下的九个人一块儿送回了乡。他们外出挖煤的这段日子,就这么悲壮地结束了。
送人的车到村子的头天晚上,雷支书在佘雪儿的陪同下来到了丁香李家。
那时候刚吃完晚饭,雷东雷方雷红正和邻居家的孩子在玩“老鹰捉小鸡”。
丁香李从厨房出来,看见雷支书和佘雪儿。
佘雪儿因为喜欢那个鸡园子,有事没事总爱往这儿跑。这不,她才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又来了,还带着雷支书。准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儿媳妇和公公不会一块儿来。
丁香李问:“支书叔,有事吗?”
雷支书“嗯嗯”了两声,表情很严肃。
佘雪儿只是看着雷支书,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丁香李是个明白人,看他们俩这表情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还不是小事。
她又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援朝出事了?这几天不知道咋的,右眼皮老跳。”
雷支书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就是说不出话来。突然,“哇”的一声,他哭了出来,声音悲悲切切的。哭了一会儿,他一边哭一边说:“援朝……遭遇塌方了……他人……走了……”
走了,就是没了的意思。
丁香李脑袋“嗡”的一声响,整个人立刻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直直地望着雷支书,不哭,不掉泪,好像没了知觉。
过了一会儿,她说:“人呢?我要见他一面。”
佘雪儿赶紧双手搀着她,怕她伤心过度晕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雷支书说:“人明天上午就到,直接送到祠堂。”
丁香李朝村口望去,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萤火虫的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她想起刚嫁到雷家那会儿,和雷援朝一起捉萤火虫照亮的情景。也许是往事历历在目、触景生情的缘故吧,丁香李终于“哇啦”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雷支书和佘雪儿由着她哭。哭,是她发泄痛苦最好的法子。
雷东雷方雷红听见哭声,赶紧跑过来,把丁香李围住了。雷东还质问雷支书:“是不是你欺负我婶娘了?”
雷红抱着丁香李的大腿,不停地问:“婶娘,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佘雪儿说:“没人欺负婶娘,是婶娘想叔爹了,就哭了。”
三个孩子都说:“我也想叔爹了。叔爹啥时候回家?”
这话一说,丁香李搂着三个孩子,哭成了一团。
雷支书埋怨佘雪儿:“你会不会说话?”
佘雪儿嘟着嘴,一脸无奈。
雷支书让佘雪儿先把孩子带走。三个孩子跟着她进了屋。
丁香李止住了哭声。
雷支书搬来一条长板凳,自己坐了一半,另一半让丁香李坐下。
丁香李还带着哭腔说:“支书叔,你知道援朝是怎么死的吗?”
雷支书叹了口气说:“我听说是坑道塌方,被埋了。”
丁香李说:“怎么会这样呢?厄运怎么总找苦命人?”
雷支书说:“听说撤离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塌方的时候,就他没走出来。”
他没说雷援朝是为了救雷小虎才被埋的。他不敢说,说了怕丁香李赖上雷小虎,要雷小虎赔钱、养孩子、担责任。
丁香李擦了擦眼泪说:“他这个人,时时刻刻总想着别人。往前走的时候走在最前面,往回撤的时候走在最后面。”
雷支书说:“援朝是好人,好人啊!”
丁香李不断地重复着:“好人、好人、好人……”她突然顿住了,又哭了起来,“好人怎么会这么命苦呢?”
她呜呜咽咽的,伤到了骨子里。
第二天,对雷家庄来说,是个特别沉重的日子。
整个雷家庄,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别的庄子也来了不少人,大家聚在雷氏祠堂,迎接魂归故里的雷援朝。
大约十点钟,专车慢慢驶向雷氏祠堂。
祠堂内外,人们排成两条长龙,夹道迎接雷援朝回家。
专车开进夹道的时候,哭声一下子响了起来。场上除了哭声还是哭声,好像全世界都在哭。
雷小虎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黑匣子走下车的时候,丁香李猛地冲上去,抱住黑匣子,哭得死去活来,泣不成声。最让人揪心的,是雷东雷方雷红跪在黑匣子前,声嘶力竭地哭喊“叔爹”的场面。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
煤矿老板跑了,赔偿的事还没着落。加上雷援朝是为了救雷小虎才死的,算是见义勇为。因为这个,红星大队认定雷援朝是因公殉职,他的后事,由大队一手操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