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丁香李不省心的就是雷方。
初二那一年,他惹了多少事,伤了丁香李多少心,她都说不清了。逃学、打架、顶撞老师、不听讲不写作业、偷同学东西、打牌赌博、耍流氓……唉,坏事都让他做尽了。老师三天两头找到家里来,要求家庭配合学校加强教育。要不是当年雷东中考考了全县第一名,为学校争了光,要不是雷方是雷东的亲弟弟,学校早就把他开除了。
雷方已经成了红星中学校长挂牌监管的重点学生。于校长来家访了三次,跟丁香李商量雷方的教育问题。第三次家访是因为雷方又逃学了。
雷方三天没来学校了。老师以为他在家,后来班主任去家访才发现他根本没回家。学校组织老师去找,没找到。丁香李放下农活,把所有的亲戚家都找遍了,都说没见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雷方还是杳无音讯。学校着急,丁香李更着急。怎么办?于校长和班主任又来到了丁香李家。家门关着,不知道丁香李去了哪里?于校长便在房前苦楝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班主任四下张望,显然在找人。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朝班主任走过来。
大娘问:“你们是学校的老师吧?”
班主任指着于校长介绍说:“这位是于校长,我是雷方的班主任钟老师。”
大娘也自我介绍:“我是雷方的大娘。听说雷方不听话,给校长、老师添了不少麻烦,实在对不起!”
钟老师问:“大娘,知道雷方婶娘去哪儿了吗?”
大娘叹了口气说:“这段时间她都在找雷方,好几天没回来了。小侄女寄在我家,天天晚上哭着要婶娘。唉,孩子可怜,当婶娘的也不容易啊!”
钟老师说:“大娘,我冒昧问一句,雷方和雷东是不是亲兄弟?”
大娘说:“是啊,同爹同妈的铁杆兄弟。”
钟老师说:“我看不像,两兄弟简直是天壤之别。”
大娘说:“老师,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时于校长站起身来,冲钟老师厉声说:“说什么呢!哪像老师说的话!”又转向大娘说,“对不起,他这人说话直,但没有恶意。我们来是要跟丁香李商量雷方逃学的事。大娘知道她去哪儿找了吗?”
大娘说:“具体去了哪儿我不清楚,不过我听我男人说,她今天会回来。”
于校长“噢”了一声:“雷支书说她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我们等着。”
大娘进厨房烧了开水,给于校长和钟老师沏了茶。那个年代没有专门的客厅,客人来了,哪儿方便就坐哪儿。丁香李家来了客人,一般就在房前的树下坐。那儿有几块大石头,有八仙桌凳,冬天有暖阳,夏天有阴凉。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雷小虎的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了。一个女人从拖拉机上下来,肩上挎着个花布包,像是出远门回来的人。
这人就是丁香李。看她阴沉的脸色和疲惫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找到雷方。
大娘迎上去,当然是告诉她学校校长和班主任在家等着,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丁香李加快脚步往家走。
于校长和钟老师也站起身迎上去。
丁香李招呼道:“不好意思,让于校长和钟老师费心了。”
于校长说:“是我们学校没尽到教育责任,对不起家长啊!”
这些都是客套话、场面话。学生出了问题,是家庭的责任还是学校的责任?准确地说,双方都有责任。全面地说,学生自己也有责任。毕竟内因外因都具备了,事情才会发生。
钟老师说:“校长这次来,是想和家长联手,一起拯救雷方同学。其实雷方同学已经够开除学籍的条件了,但是于校长坚决不同意开除。毕竟雷方的家庭情况很特殊,靠婶娘抚养,非常不容易。开除他就等于把责任全推给了婶娘,这就给婶娘增加了难度,也等于把孩子往火坑里推。所以学校决定……”
于校长抬手制止了钟老师的话,指了指树下的八仙桌凳,意思是坐下细说。
丁香李猛然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差点反客为主,怪不好意思的。她匆匆走向厨房,说烧水泡茶去。
大娘提着水壶从厨房出来说:“有我呢,你陪校长老师说话去。”
丁香李说了声谢谢,走进睡房,提出一大袋花生,撒在八仙桌上。这是当时最好的待客美食了。
丁香李说:“家里没啥好吃的,这花生还是人家送的。”
听起来够寒酸的。
于校长招呼她坐下,急于处理正事。
丁香李坐下,注视着于校长。
于校长说:“针对雷方目前的表现,学校决定了两条处理意见:第一,让雷方休学半年,在家参加劳动,通过劳动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第二,家长全程陪读,协助学校监管孩子。这两条,婶娘可以任选一条。你要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情况,谨慎选择。”
这不就是把责任甩给家长吗?两条决定,哪条不是把责任推给了家长?学校倒成了甩手掌柜。可是学校既然决定了,家长敢不接受吗?至少丁香李不敢。没被开除,她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丁香李犹豫着,于校长和钟老师注视着她,等她的答复。
丁香李说:“那就让他休学吧。”
她没有选陪读,是因为家里有责任田要种,有鸡要喂,还有雷红要照顾。一个女人扛起一个家,太不容易了。
从那天起,雷方被学校给予了休学处理。
也就在那天晚上,雷方回到了家,跪在了丁香李的房门前。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一阵又一阵的狗叫声吵醒了丁香李。她以为有人偷鸡,想去鸡园子看看。一打开房门,见雷方跪在门前,已经睡着了。她忙把他扶起来,带进房间。看见他满脸污垢,衣服脏兮兮的,就知道他这几天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忍不住悲从心来,丁香李一把抱住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