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青蛙
场面安静。
皇帝不杀他们,也不公开名单,却把刀刃明晃晃地悬在那里。永远不落下来,才最让人日夜难安。
往后,谁还敢在朝堂上为了党争互相攻讦?谁还敢在粮饷军务上卡脖子?只要皇帝觉得谁不听话,随时可以甩出一封信,顺理成章地抄家灭族。
更要命的是,皇帝刚才亲口说了:“待克复神京,再一一定罪。”
这就意味着,南都的文官们必须拼了老命地支持皇帝打回北京。
只有打回北京,把那些真降贼的人处理了,他们自己才能彻底洗脱嫌疑。
他们被皇帝硬生生地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想下车?那就是逆党!
钱谦益嗓音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克复神京!”
满朝朱紫,再次齐声高呼。只是这一次的呼声里,少了方才的激愤,多了一股难的苦涩与敬畏。
朱由检太清楚大明朝堂的德性了。
如果真把密信公开,江南立刻大乱,党争会将本就千疮百孔的朝廷彻底撕裂。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搞一场席卷江南的大清洗。
他需要江南的钱粮,需要这套官僚系统去维持半壁江山的运转。
有了这把刀悬着,他不敢说今后的政令能够畅通无阻、如臂使指,但至少在这南京城里。
在这江南大地上,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用“祖宗成法”来恶心他、阻挠他。
大明的烂摊子实在太大,沉疴宿疾深可见骨,只能一步一步地刮骨疗毒。
“王承恩。”
朱由检偏过头,开口。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上前。
“方才念的圣旨,内阁和六部,可还有异议?”朱由检的声音传遍全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指方才逼宫的核心。
众臣咽了口唾沫,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
连命脉都被人捏在手里了,谁还在乎什么廷议流程。
“回陛下。”身为礼部的尚书,钱谦益伏在地上,大声回奏,“孙承宗等诸臣,精忠报国,陛下追赠赐谥,实乃顺应天理人情。
唐王殿下宗室之贤,督军抗贼,更是太祖血脉之表率。此二旨,乃陛下圣明独断,于法度无碍,臣等绝无异议!”
“臣等绝无异议!”百官齐声附和。
朱由检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发下去吧。通政使司即刻布告天下。”
“奴婢遵旨。”王承恩捧着圣旨,声音响亮。
朱由检双手按在膝盖上,直起腰板。
温水煮青蛙
高弘图叹气:“牧斋公说得对。皇上现在是从死人堆里蹚出来的,手里的刀见血了。
北京城破,宗庙蒙尘,皇上心里憋着滔天怒气。现在正愁找不到由头杀人立威,这个时候罢工,就是往刀口上撞。”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那该如何是好?”吕大器眉头拧成疙瘩,“任由皇上拿着那份所谓的名单悬在咱们头顶?他想用谁就用谁,这朝堂以后还有咱们说话的份?”
钱谦益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作为东林和复社的领袖,他太清楚文官集团的命脉在哪,也清楚怎么对付一位想要乾纲独断的帝王。
“硬抗是下策。”钱谦益放下酒盏,声音压得很低,“诸位,皇上既然把底牌亮出来了,咱们就换个打法。”
“从今往后,朝堂上,统一口径。”钱谦益竖起一根手指,“皇上要追封殉国武将,要抚恤宗室,哪怕是给宗室掌权。只要不是动摇国本的核心大权,咱们全票通过。”
吕大器愣住:“这不等于向皇上服软?”
“是顺毛捋。”钱谦益接话,“皇上想做圣明之君,想收拢将士的心,咱们成全他。
不仅不拦,还要大张旗鼓地颂扬皇上圣明。“恪守太祖祖制、维护朝廷法度、保障北伐大局”为名义,绝不能提半句派系私利。”
复社话事人张采听出门道:“牧斋公的意思是,咱们把大义和名声占住,让皇上挑不出毛病?”
“不错。”钱谦益点头,“只要咱们表现得比谁都忠心,皇上手里的那把刀,就落不下来。”
高弘图愁容不展:“若皇上借着这份顺从,继续绕过廷议强行揽权,甚至把手伸进户部和兵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