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天命十七年。冬。
邺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白茫茫的积雪掩盖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也掩盖了这座吃人皇城底下的森森白骨。
太和殿内。红泥地龙烧得滚烫。
十岁的幼帝萧启,穿着厚重的明黄色冬龙袍。端坐在九龙宝座上。
他的身形比一年前拔高了些许。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依然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与病态。
御阶之下。右侧。
方寸大刀金马地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依然穿着那件正一品的绯红云雁补子官服。头戴御史铁冠。
只是,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里,透出的威压比一年前更加恐怖。更加深不可测。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秉笔太监甩动拂尘,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文官队列中。
太常寺卿李大人,深吸了一口气。跨出队列。
他双手高举象牙笏板,跪在金砖上。
“启奏陛下。陛下年满十岁,龙体康健,聪慧过人。”
李大人的声音微微发抖,但依然强撑着拔高音量。
“臣以为。大魏祖制,天子年长,当渐习政事。恳请陛下,开经筵,御览奏折。早日亲理朝政!”
此一出。太和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亲政。
这是在皇权与相权之间,划下了一道最致命的生死线。这是残存的世家旧臣,在试探那位摄政王的底线。
萧启坐在龙椅上。双手猛地抓紧了纯金扶手。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期盼。他看向李大人,就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但他不敢开口。他只能把僵硬的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向右侧的太师椅。
方寸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觉得,很无聊。
方寸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太师椅的紫檀木扶手上。
轻轻叩击了两下。
哒。哒。
清脆的木质敲击声,在死寂的大殿内,犹如催命的丧钟。
大殿外。
一阵极其轻微、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穿着黑色紧身锦衣、腰佩精钢绣春刀的女子。大步跨入太和殿。
云初。
她不再是那个悬壶堂里穿着粗布青衫的抓药学徒。
她身上那件黑色的锦衣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夜叉恶鬼。
她的腰间,明晃晃地挂着那枚纯金打造的“刑天令”。
都察院风闻曹,首席执刑官。
云初面容冷峻如霜。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径直走到跪在地上的李大人身旁。
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的册子。
“太常寺卿,李庸。”
云初的声音清冽,不带任何起伏。
“昨夜子时。在府内密会前朝旧党。收受江南盐商贿赂白银五万两。”
“图谋串联朝臣,构陷摄政王。意图颠覆大魏朝纲。”
云初合上黑色册子。
“人证,物证,皆已在风闻曹诏狱画押。”
李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云初。昨夜的密会极其隐蔽,连他的贴身管家都不知道。风闻曹是怎么查到的?!
“一派胡!血口喷人!微臣冤枉啊!”
李大人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这是诬陷!这是摄政王排除异己的毒计啊!求陛下为老臣做主!”
萧启坐在龙椅上,浑身剧烈颤抖。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嚎的忠臣,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求情。
“摄……摄政王……”萧启的声音细若游丝。“李爱卿是三朝老臣……此事,是否容后再查……”
方寸停下了敲击扶手的手指。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毫无感情的黑眸,直视着龙椅上的小皇帝。
“陛下年幼。不知人心险恶。”
方寸的蜀中口音,在太和殿内透着不容置疑的绝对霸道。
“这等乱臣贼子,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着殃民的勾当。若不杀一儆百,大魏的江山何以稳固?”
方寸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云初身上。
“杀。”
云初没有任何犹豫。
她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铮――!
精钢绣春刀出鞘。寒光闪过太和殿的烛火。
没有拖出午门。没有押入大牢。
云初手腕翻转。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压,直接从李大人的后颈处狠狠劈下。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颈椎骨的沉闷水声,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一颗花白的头颅,瞬间滚落在金砖上。
失去头颅的腔子里,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直接溅洒在太和殿光洁的汉白玉阶上。
血腥味瞬间弥漫。
云初面无表情地甩去刀刃上的血珠。长刀入鞘。当啷。
她弯下腰,单手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全场死寂。
几百名文武百官,吓得双腿发软。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金銮殿上,当着皇帝的面。直接拔刀斩杀正三品的九卿大员。
这已经不是跋扈。这是视皇权如无物。这是把大魏的朝堂,变成了方寸私人的屠宰场。
萧启瘫软在龙椅上。
他看着那一地的鲜血,闻着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他不敢哭出声。他怕方寸的那把屠刀,下一刻就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陛下。”
方寸站起身。绯红色的官服在血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
“乱臣贼子已诛。朝堂清净了。”
方寸双手互抄在袖筒里。眼神睥睨天下。
“退朝。”
深夜。紫禁城。养心殿后方的密室。
这里是没有窗户的暗房。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厚重的隔音毛毯。
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十岁的皇帝萧启。没有穿龙袍。
他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练功服。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刃的精钢长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黑色的衣衫。
在他正前方。
立着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
稻草人身上,披着一件从宫里太监那里找来的劣质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