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别说陆长安,连旁边候着的常太监都差点没绷住表情。
高。
太高了。
太子这不是顺着陆长安在说话,这是狠狠干往老朱心口上补了一刀。
意思明明白白:
我以前睡不好。
现在按他这法子,能睡好点。
那你说,我该不该听?
朱元璋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
那两息里,殿内真是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陆长安甚至已经开始默默盘算,待会儿若老朱真恼羞成怒,自己是先跪还是先闭嘴比较保险。
可谁都没想到,朱元璋最后只是冷哼了一声,走到案边,低头翻了翻那三摞折子。
左边是急件。
右边是可缓。
最远那摞,则是陆长安亲手扔开的“纯属给自己找累”的玩意儿。
朱元璋翻了两本,竟发现分得还真有点道理。
有些折子,确实不急。
有些则看不看都一样,纯粹就是下面的人喜欢什么都往上堆,显得自己很勤快。
可这个发现,显然并不能让他高兴多少。
因为这意味着——
这逆子真又说对了。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的脸色就更不怎么好看。
陆长安看他那神情,心里都快乐了。
对。
就是这个味儿。
就是这个味儿。
老朱最有意思的时候,就是“明明觉得对,但就是不想承认是你对”。
可他当然不敢笑出来,只能老老实实站着装木头。
朱元璋把折子一放,淡淡开口:
“太子。”
“儿臣在。”
“今夜既然闹成这样,你便少看些吧。”
朱标一怔,随即低头应道:
“是。”
陆长安在旁边听见这句,心里顿时冒出一句:
成了。
可更让他想笑的是,朱元璋说完这句,像是觉得光这么说还不够威严,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不是听他的。”
“是朕觉得,你今夜脸色确实不好。”
“。。。。。。”
陆长安死死低着头,生怕自己嘴角翘起来。
行。
好一个“不是听他的”。
这安坐椅的嘴硬之力,看来是真的会传染。
朱标也像是看穿了什么,眼底笑意轻轻一闪,却没点破,只顺着道:
“儿臣明白。”
朱元璋这才像是找回了点面子,转头扫向陆长安。
“还有你。”
“儿臣在。”
“别整天教太子一些乱七八糟的偷懒法子。”
陆长安立刻一本正经。
“儿臣这不叫偷懒,儿臣这叫合理调度。”
朱元璋:“。。。。。。”
常太监:“。。。。。。”
朱标差点笑出声,只能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一下。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额角都跳了跳。
“你倒是真敢说。”
“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再说一句试试?”
陆长安立刻低头。
“不说了。”
可他嘴上是不说了,心里却已经乐开了。
因为他看得出来,朱元璋今夜虽然面上还板着,可神色比刚进殿时已缓了不少。
不只是因为案子有了头绪。
更因为——
朱标的脸色,确实比之前松快些。
有时候皇帝自己不肯认,可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果然,片刻后,朱元璋忽然像是不经意般问了一句:
“你方才给太子分折子的法子。。。。。。平日也这么用?”
陆长安一听,差点没当场抬头。
来了。
这不就来了?
这不就来了?
他强忍住心里的乐,恭恭敬敬道:
“回陛下,儿臣觉得,人再能撑,精神最好的时候也就那么一阵。”
“真难的、真急的,放前头。”
“次要的往后放。”
“没那么急的,别硬往一晚上堆。”
“否则事未必做得更好,人倒容易先坏。”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
就一个“嗯”。
听着平平无奇。
可陆长安心里却门儿清。
懂了。
这位爷已经听进去了。
只是嘴上不能承认。
朱标坐在后头,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唐感。
白天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义子。
夜里却像个别别扭扭的父亲,正被一个嘴欠的儿子狠狠干塞养生常识。
偏偏塞得还挺有用。
这画面,真是想不怪都怪。
夜渐渐深了。
朱元璋终究没在东宫久留,只又叮嘱了两句,让人重新拟药、重设夜值,便转身出了殿。
可人刚走到门口,又忽然顿住。
“长安。”
陆长安心里一跳。
“儿臣在。”
“你明日。。。。。。”
朱元璋说到一半,顿了顿,像是在想措辞。
最后,他只淡淡吐出一句:
“把你方才说的那些规矩,写下来。”
陆长安一愣。
“哪。。。。。。哪些?”
“少装糊涂。”朱元璋冷哼,“就是你拿来折腾太子的那些。”
陆长安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
这是不但听进去了,还想留书面版?
可这时候他当然不敢笑,只能死死压着嘴角,低头应道:
“儿臣明早就写。”
朱元璋“嗯”了一声,甩袖走了。
等他的身影彻底出了殿门,朱标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长安。”
“殿下。”
“父皇方才那句‘写下来’,你听懂了吧?”
陆长安也憋不住了,嘴角一抽。
“懂。”
“那你说说,父皇是替谁要的?”
陆长安一本正经地回:
“表面上是替殿下要的。”
“表面上是替殿下要的。”
朱标笑意更深。
“表面上?”
“对。”陆长安叹气,“至于实际上。。。。。。儿臣觉得,八成是怕他自己也忘了。”
这回朱标是真笑出了声,连眼底那点疲色都被冲淡了不少。
殿内一时竟难得轻松下来。
可陆长安心里那根弦,却并没有完全松。
因为他知道——
今夜这一点点轻松,是从满地钉子里硬抠出来的。
春和库还没翻。
旧签房还没清。
那个叫秦顺的老太监还没拿到。
更重要的是——
那半张药签上的话,还悬在那里。
“东宫不是头一个。”
那头一个是谁?
宫里别处?
还是宫外?
若只是药膳汤饮品,那也就罢了。
可若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外挖,挖出来的东西,怕就不只是东宫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那点刚升起来的轻松,又慢慢压了下去。
朱标看出了他的神色变化,低声问:
“你还在想那张药签?”
“是。”
“觉得不安?”
“很不安。”陆长安老实点头,“臣弟最怕的,不是查出一个大坏人。”
“是查出——大家其实早就习惯了一些不该习惯的脏东西。”
朱标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长安,今夜多亏有你。”
陆长安一怔。
随即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殿下别这么说。臣弟现在一听这种像是夸人的话,就觉得后面多半还有活等着我。”
朱标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不像宫里长出来的。”
陆长安想了想,低声回了一句:
“臣弟也不想在宫里长。”
这话说得轻。
可朱标却听懂了。
不是不想留。
是这地方,太容易把人活活长歪。
正说着,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跑。
而是轻、稳、克制,带着宫里那种熟得不能再熟的规矩感。
陆长安和朱标同时抬头。
陆长安和朱标同时抬头。
下一刻,常太监在门外低声禀报:
“殿下,义公子。”
“皇后娘娘那边传话——”
“请义公子明日一早,过去一趟。”
陆长安心口“咯噔”一下。
来了。
终于来了。
这段时间他在东宫、诏狱、工部、户部之间来回折腾,折腾得鸡飞狗跳,今天又狠狠干把东宫药膳线掀开了一层。
马皇后那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叫他过去,绝不会只是喝茶。
朱标看了他一眼,温声道:
“母后既然叫你,多半是有话要问。你不必太紧张。”
陆长安嘴角一抽。
“殿下,臣弟倒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臣弟是怕。”
“怕什么?”
陆长安一脸认真。
“怕我这张嘴,万一在皇后娘娘面前也管不住。”
朱标失笑,刚想说话,门外常太监却又补了一句:
“还有——”
“皇后娘娘说,明日叫义公子过去时,顺便把那套‘太子养身的规矩’一并带上。”
殿内一下安静了。
陆长安缓缓抬头,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坏了。
这事,已经不只是朱元璋偷偷想看了。
现在——
连马皇后也盯上了。
而更让陆长安心里发毛的是,常太监说完那句后,竟又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娘娘还说——”
“她想先看看,这规矩到底是给太子养身,还是。。。。。。也能给陛下养一养。”
陆长安:“。。。。。。”
朱标:“。。。。。。”
殿中,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片刻后,朱标终于偏过脸,忍不住笑了。
而陆长安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有种极其荒唐的预感——
自己这条本来只想摆烂的咸鱼,接下来怕不是要被迫干一件更离谱的事:
给洪武皇帝,立养生规矩。
——本章完——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