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热腾腾的馄饨碗,吹了吹。
“饿着肚子查案,容易脑子发虚。”
董平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
因为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可等他拿起勺子,又忍不住往巷口那边瞟。
“东家,清墨斋就在那头。。。。。。”
“我知道。”陆长安低头喝了口汤,“我还知道,今夜它门脸不关全、后窗不灭灯、炉子一直热着,这不是等客,就是等鬼。”
董平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碗里。
“您、您怎么知道炉子一直热着?”
“闻出来的。”陆长安抬了抬下巴,“你没闻见么?纸灰味里夹着一股很淡的药香。不是路边药铺那种正气味,是小火煨着出来的尾香。”
董平用力吸了吸鼻子,愣是没闻出来,只能一脸敬畏地看着他。
陆长安其实也没真闻那么神。
他只是路过时看见清墨斋后院墙头那一缕烟一直没断,再想起常太监说“药炉还热着”,心里就有了七八分数。
但这种时候,七八分也够用了。
馄饨吃到一半,清墨斋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前门没开。
后巷小门却“吱呀”一声,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影低头钻了进去。
董平眼尖,手里的勺子都停住了。
“东家!那人——”
“看见了。”陆长安低声道,“别转头,看馄饨。”
董平吓得赶紧低头,结果因为低得太猛,差点一脑门扎进碗里。
陆长安看得牙疼,伸手把他碗扶了一把。
“你这不是装路人。”
“你这不是装路人。”
“你这是装傻子。”
董平耳朵都红了,小声道:
“我紧张。。。。。。”
“紧张就多吃一个。”
“。。。。。。啊?”
“人紧张的时候,最爱干两件事。”陆长安慢悠悠道,“一是东张西望,二是发呆。你若想不露馅,就让自己像个真在吃宵夜的。”
董平一脸恍然,赶紧狠狠干舀了两个馄饨往嘴里塞。
陆长安则借着汤碗的遮挡,不动声色往巷口那边又看了一眼。
刚才进去的人,穿的是普通青衫,袖口收得很利索,背上背了个不大不小的木匣,不像文人装纸墨的匣子,倒更像——
药箱。
陆长安心里一紧。
果然。
清墨斋这地方,表面上是誊抄铺,里头却不只是纸墨。
董平咽下嘴里的馄饨,压着嗓子道:
“我认得那背影。”
“谁?”
“像前几日来过主簿房后门的一个人。”董平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宫里的,也不像正经书吏。可刘司簿见了他,客气得很,还亲自把人送到角门外。”
陆长安眼神一动。
“确定?”
“我不敢说十成。”董平抿了抿唇,“可那人走路左肩微沉,像常年背重匣子的。我记得很清。”
陆长安没再说话。
左肩微沉,背药箱。
若真是同一个人,那刘司簿和清墨斋之间的这条线,就不只是“送旧纸”这么简单了。
两人把碗放下,陆长安没立刻起身,而是又多坐了片刻。
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悠悠站起身,丢下几枚铜钱。
“走。”
“这就过去?”
“过去看看,别太近。”
两人沿着侧巷往后绕。
清墨斋后头比前街安静得多,只有一道窄门,一扇小窗,窗纸上透着昏黄灯影。院墙不高,墙根堆着几捆旧纸和废竹篓,纸灰味儿很重。
陆长安先蹲下,看了看墙根地上的脚印。
两双新印。
一双是刚才那青衫人的,鞋底细窄,步子稳。
另一双却很浅,像是白天反复走出来的。
说明这地方不止今夜有人进。
平时也常有人来。
他正想着,屋里忽然传来一点模糊说话声。
很轻。
听不清。
陆长安抬手示意董平别动,自己贴着墙边慢慢靠近后窗。
窗纸旧,边角有一小处裂口,恰够人从外往里看一点点。
陆长安往里一瞄,心口就是一沉。
屋子前头摆的是纸墨案子,笔架、砚台、誊抄册,像模像样。
后头却另支着一个小炉,火压得很低,炉上坐着药罐,旁边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边压着一小包药材。
后头却另支着一个小炉,火压得很低,炉上坐着药罐,旁边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边压着一小包药材。
果然。
这地方前头卖字,后头煎药。
真会藏。
更要命的是,刚才进去的青衫人正坐在炉边,一边低头看纸,一边拿银针挑药。
坐在对面的,不是什么书生掌柜,而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脸黄,眼细,留着两撇胡子,看着就一副“我很好说话但你最好别信”的样子。
两人说话压得很低。
陆长安屏住呼吸,才勉强听清几句。
“。。。。。。东宫那边已经紧了。”
“紧归紧,旧录在手,路就没断。”
“今晨那一盏没成,里头的人怕是要换法子了。”
“换法子也得照旧症来,不可乱。”
青衫人说到这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几张纸。
“这几页比先前那册还准。尤其是寒厥后引胸痹那一条,若用得巧,不见得当时就发。”
瘦掌柜低声笑了笑。
“你们这些医里出身的人,做这种活,倒真比外头郎中细得多。”
医里出身。
这四个字一出来,陆长安眼底猛地一缩。
不是普通郎中。
是从医里出来的。
宫里的医里?太医院?还是哪家给官面看病的内医?
他正想再听清一点,董平却在后头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口。
陆长安回头,只见董平脸都白了,嘴唇发抖,用口型拼命比了两个字:
“又来。”
陆长安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尾一看,后背瞬间发凉。
巷尾黑影里,又有一个人来了。
那人走得不快,身上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夜里不想见人的普通过客。可他到了清墨斋后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停,只抬手在门框左侧轻轻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下一瞬,后门自己开了。
里头那瘦掌柜居然亲自起身迎了过去。
门只开了一瞬。
可就在那一瞬,灯火斜斜照到来人半张侧脸,陆长安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
他白天见过。
不,不只是白天见过。
那人甚至刚刚还在东宫这条线上露过面。
陆长安心里“轰”的一下,像被人猛砸了一棍。
因为进门的那个人,竟然是——
太医院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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