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查。
但别把自己查死了。
这话,分量太重。
他正想着,常太监忽然在旁边低声提醒:
“义公子,回东宫前,奴婢劝您先想一想。”
“想什么?”
“想好待会儿怎么应付那些人。”
陆长安一愣。
“哪些人?”
常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宫里的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您昨夜跟着陛下狠狠干翻了东宫药膳线,今早又从娘娘这里出来,您觉得。。。。。。外头那些眼睛会怎么想?”
陆长安脸色顿时木了。
行。
他懂了。
现在在别人眼里,他这已经不是普通查案了。
这是东宫、皇帝、皇后,三头都沾上了。
难怪马皇后刚才会专门提醒他“别把所有人都逼到对面去”。
因为现在的他,在宫里某些人眼里,怕是已经跟“瘟神”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
等他回到东宫时,风向已经变了。
不是明着骂。
也不是明着挡。
而是一种陆长安上辈子极其熟悉、这辈子又狠狠厌烦的东西——
阴阳怪气加消极配合。
他先去找昨夜春和库那边补过来的旧名册。
内坊的人恭恭敬敬把他迎进去,嘴里一个比一个客气。
“义公子来了。”
“册子已经在找了。”
“只是旧档多,怕要费点工夫。”
陆长安点点头,忍着。
半个时辰后,他问册子呢。
答:“还在理。”
又过半个时辰,他问旧签房和东宫近三月对接的小单据呢。
答:“旧人交接乱,怕有缺漏。”
再问轮值名单有没有按他说的重抄一份。
答:“已经在誊,只是笔吏不够。”
每一句都没顶他。
每一句都像很配合。
可每一句翻过来,都是一个字——
拖。
陆长安站在内坊前厅,听着那位负责回话的老掌事一口一个“义公子明鉴”“下头人手不济”“宫里旧档本就难理”,只觉得太阳穴都在跳。
这感觉太他娘熟了。
上辈子项目开会时,最烦的也是这种人。
你让他交东西,他不说不给。
他说“快了”“在做”“还差一点”“明天一定”。
结果你一回头,三天没了。
这不叫配合。
这叫宫里版已读不回。
这叫宫里版已读不回。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活见鬼。。。。。。”
旁边那老掌事还装听不见,依旧笑得一脸周到。
“义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妥?若有吩咐,奴婢们一定尽力。”
“尽力?”陆长安抬头看着他,笑了,“你们不是在尽力。”
“你们是在尽量别让我太快查明白。”
那老掌事脸上笑意一僵,随即又强撑起来。
“义公子这话,奴婢可不敢当。。。。。。”
“你不敢当的事多了。”陆长安懒得再跟他绕,“我昨夜要的是旧名册、旧签房对接簿、近三月内坊转手小单、熟手轮值表。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你给我的,只有一堆‘还在找’。”
“怎么,内坊这么大,平时做事也都靠嘴找?”
那老掌事脸皮抽了抽,却还是低头赔笑。
“义公子息怒,奴婢们是真的。。。。。。”
“别跟我来这套。”陆长安这回是真烦了,语气一下冷下来,“我现在没空听你们唱苦。要么一炷香之内把我要的东西摆到我案上,要么我现在就去请殿下,顺便再请蒋瓛来帮你们找。”
最后一句一出来,那老掌事脸色终于变了。
请朱标还好。
可若真把蒋瓛请来,那就不是找册子了。
那是拆房子。
他不敢再拖,连连应声,带着人慌忙去搬。
陆长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觉得一阵熟悉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爬上来。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真的不是刀。
是这种明明知道你在查事,却人人都跟你演戏,演得还一副“我很听话”的样子。
这时,朱标从后廊走了过来。
他显然把前头那一幕都看在了眼里,眼中带着点无奈。
“被气着了?”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说句实话。”
“你说。”
“儿臣现在宁可去诏狱翻死人卷宗,也不想在这儿听他们一个个给我回‘还在找’。”
朱标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倒真敢说。”
“因为这群人比真凶还烦。”陆长安一脸认真,“真凶至少干脆,想下手就下手。这些老油条不一样,他们不正面拦你,只拖你、绕你、耗你,最后把你活活耗烦了,他们就赢了。”
朱标脸上的笑意微敛,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宫里很多事,坏就坏在这一个‘拖’字上。”
陆长安听出他话里有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标却没往下说,只温声道:
“母后那边,没难为你吧?”
“没有。”陆长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娘娘比陛下更吓人。”
朱标一怔,随即笑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狠狠干在明面上,娘娘是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朱标彻底被逗笑了。
“你这评价,若让母后听见——”
“那儿臣就说殿下教我的。”
“。。。。。。”
朱标无奈摇头。
就在这时,内坊那边终于把册子一股脑抱来了。
就在这时,内坊那边终于把册子一股脑抱来了。
厚厚一摞,堆得跟小墙似的。
老掌事满头是汗,脸上还挂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义公子要的,都在这儿了。”
陆长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再当场发作。
他知道,这种人现在骂也白骂。
你得狠狠干拿册子说话。
他直接翻。
先翻旧签房对接簿。
又翻近三月熟手轮值。
越翻,眉头越皱。
因为他发现一个很怪的事——
东宫这边近三个月,凡是涉及“药膳、补汤、安神汤、清心汤、养气膳”之类的名目,验收和转手的人,表面上轮着变,实际上总有几张熟脸来回套。
换句话说——
他们在用“看起来常轮值”的方式,维持一条实则固定的暗线。
太会玩了。
表面上人天天换。
实际上永远是那几个人在核心位置互相兜。
陆长安心里正骂着,手指忽然停在了一页很薄的旧签小单上。
那单子夹在一堆普通留底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可偏偏上头有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字眼——
“坤宁旧人”
陆长安的心,猛地一沉。
坤宁?
皇后宫里?
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马皇后若真沾了这线,那昨夜今晨那些话,全白说了。
可越是不可能的东西,越要命。
因为它一旦出现在旧单上,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变成一把能捅死人的刀。
朱标也看见了,脸色一下收紧。
“这是什么意思?”
陆长安没立刻答,只把那张小单抽出来细看。
单子极短,像是临时补签用的。
上头只写了一行:
“清补一份,照旧。坤宁旧人知。”
没有名字。
没有具体物料。
没有落款。
可就是这种最模糊的写法,最脏。
因为它足够让人浮想联翩,又不足够一锤定音。
陆长安只觉得太阳穴狠狠一跳。
好。
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东宫药膳线还没彻底翻明白,现在旧单里居然又冒出一句“坤宁旧人知”。
这若真让外头那些有心人知道,还查个屁的药供。
直接就能把矛头往马皇后身上带。
朱标显然也意识到了,声音一下沉了:
“把这张单子收好,别让别人看见。”
“把这张单子收好,别让别人看见。”
“已经看见了。”
陆长安苦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
朱标顺着看过去,正看见那老掌事脸色发白,眼神却躲得飞快。
两人心里同时一沉。
晚了。
这东西不是他们刚抽出来,旁边已经有人瞄见了。
也就是说——
这条风,可能已经开始漏了。
果然,傍晚还没到,东宫里就有话开始悄悄传。
传得不大声。
也不敢明说。
可那意思已经很够用了。
有人说义公子查东宫查疯了,连皇后宫里都想翻。
有人说东宫近来接连出事,未必就是下头人胆大,说不准牵得更高。
还有人说,陆长安这是仗着陛下和太子信他,借机狠狠干清旧人、换自己手。
这些话没一句真敢摆到明面上。
可每一句都够恶心。
陆长安坐在东宫廊下,听总管把风声一条条报上来时,整个人都气笑了。
“我换自己手?”
“我在宫里有人吗?”
总管低着头,不敢接。
陆长安越想越气。
他上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
正事没干多少,背后的话倒一个比一个会编。
最关键的是——
这锅扣得还挺准。
因为现在在别人眼里,他确实像个借案子狠狠干往宫里伸手的。
可问题是,他自己知道啊。
他哪有那个闲心!
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回去睡三天。
谁有病才愿意在这种地方培植自己人?
想到这里,他低头骂了一句:
“真是一群闲出屁来的。。。。。。”
旁边小太监差点没绷住表情。
陆长安骂完,心里却一点都没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股风一起,事情就更复杂了。
春和库的线还没实锤。
东宫的药膳案还没落定。
现在又把“坤宁旧人”四个字搅进来了。
这是有人故意往浑水里再泼一瓢泥。
让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线,哪些是故意放出来咬人的假钩子。
陆长安正在廊下出神,忽然听见后头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朱标。
朱标走到他旁边,声音很轻。
“你后悔了吗?”
陆长安一愣。
“后悔什么?”
“后悔什么?”
“后悔卷进来。”朱标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本来你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陆长安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殿下,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写着“坤宁旧人知”的小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现在最让我烦的,已经不是我能不能轻松。”
“是有人把脏手伸到殿下这边,还敢顺手往娘娘身上泼一层灰。”
“这事,儿臣是真有点忍不了了。”
朱标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陆长安这人最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嘴上永远说自己怕麻烦、想躺平、嫌活多。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比谁都不能忍。
不是为了权。
不是为了功。
甚至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而是他那股很奇怪、又很直的劲儿——
他看不得脏东西理直气壮地活着。
这时,东宫总管忽然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
“殿下!义公子!”
“膳房。。。。。。膳房那边又出事了!”
陆长安霍然起身。
“又怎么了?”
总管喘着气,额头全是汗。
“方才清灶时,后灶角落里。。。。。。又多出一盏不该有的补汤!”
一瞬间,陆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
又一盏?
昨天是清汤。
今天是补汤。
对方这是打算狠狠干盯着东宫灶台打吗?
可总管下一句,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汤盏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签。”
“写着——”
总管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虚了。
“‘娘娘赏。’”
东宫廊下,风声骤停。
陆长安捏着手里那张“坤宁旧人知”的旧单,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脚才翻出坤宁旧人。
后脚膳房又冒出一盏写着“娘娘赏”的补汤。
这已经不是巧。
这是有人狠狠干把刀,往马皇后名下送了。
而更要命的是——
这把刀,偏偏是在东宫的灶台上冒出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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