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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田在地上长,银在账上漏!

他连说两遍只抄账。

陆长安听得直皱眉。

只抄账。

这话太熟了。

这话太熟了。

每个流程里最会躲的人,都说自己只是照前头办。

到最后,田死了,水歪了,银没了,人累垮了,却没有人动过坏心。

全是“只是”。

朱标没有被这话带走。

“你只抄账。”

他语气仍平。

“那为何每年耗损数都比实地更整?”

孙槐一怔。

朱标把几页旧账抽出来,平码在他面前。

“去年一百七十六贯。”

“前年一百七十二贯。”

“大前年一百七十五贯。”

“田有旱涝,沟有堵通,役夫有增减,水口有改移。”

朱标低头看着他。

“为何银数年年差不出几贯?”

孙槐彻底僵住。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刀,太子递得准。

这已经不是一笔贪墨的问题。

这说明他们先有一个大概能吃的数,再把工料、役夫、损耗往里面填。

田在地上长。

银在账上漏。

地一年一个样,账却年年一个模子。

朱元璋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案面。

每一下都很轻。

可孙槐的肩膀随着那声音一下下发颤。

“蒋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蒋瓛进屋。

“臣在。”

朱元璋道:“账房孙槐,先押。庄头、管事、经手支银的,一个不落,全看住。”

蒋瓛拱手。

“是。”

孙槐瘫在地上,嘴里还想喊冤,可蒋瓛的人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陆长安看着孙槐被拖出去,心里却没有多少爽意。

这人肯定不干净。

可这人也只是纸面上的一只手。

真正的大口子,还在后面。

果然,朱标的笔还没停。

他把孙槐刚才那几句供词记下,又抬头看向陈福。

“皇庄东片每年入仓折算,与田亩簿可合?”

陈福翻开底册,片刻后,眼神微凝。

“回殿下,合。”

朱标看他。

陈福把底册推过来。

“合得太稳。”

屋里没人说话。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朱标低头一看,眉心也压下去。

陆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入仓数也齐。

几乎年年贴着一个旧线走。

不高太多,也不低太多。

像有人怕多了显眼,少了也显眼,便把数字熨得平平整整。

可今日地里已经露了相。

水口偏,西片旱,东片涝,工料假,役夫数虚。

这样的地,产粮数却还能年年稳。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地比人还会装。

要么账比人还会说谎。

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入仓数,忍不住道:“这地挺懂事。”

朱元璋盯他。

陆长安道:“水不按理走,沟不按理通,桶漏,绳烂,苗还半死。可一到入仓,它年年都能凑个好看的数。儿臣都想跟这地学学,怎么带病还能按点交差。”

朱元璋脸黑了。

“少贫。”

陆长安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扎进去了。

朱标在入仓数旁写下一句。

“地情不稳,报数过稳。”

陈福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笔很重。

常宝成忍不住抬头,看着那几个字,眼底像有一块旧东西塌了下去。

他忽然哑声道:“殿下,这样的账,东宫也见过。”

屋里静了一瞬。

朱元璋目光转过去。

常宝成嘴唇发干,可还是往下说。

“看着都平。平得叫人安心。平地久了,底下人也就不问了。奴婢以前总觉得,账平便是稳。”

他看向案上的田亩簿,声音更低。

“今日才知道,有些平,是拿活东西填出来的。”

陆长安没说话。

这句话值钱。

常宝成这老宦官,终于不是只疼东宫旧脸面了。

他看见旧法本身会吃人。

朱标也看了常宝成一眼,没有安慰,只道:“记下。”

陈福立刻取小纸记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田亩簿、耗损簿、工料簿、入仓底册上一一扫过。

屋外水车仍在响。

吱呀。

吱呀。

每响一下,都像在提醒屋里这些人,水是真的,地是真的,庄户肩上的伤也是真的。

只有账能把真的写成假的。

过了许久,朱元璋开口。

“朱标。”

“儿臣在。”

“这事你定。”

朱标垂眼。

朱标垂眼。

“儿臣以为,东片皇庄旧账,不能再分田账、工账、银账各自为凭。”

他说得很慢。

“自今日起,凡涉水口、沟渠、工料、役夫、耗损、入仓,须与实地相验。账上有数,地上无物,先查经手。地上有损,账上无记,先查瞒报。”

陈福立刻躬身。

“奴婢记下。”

朱标又道:“旧年账暂不一并翻尽,先从东片三年内入手。三年内能对出路,再往外扩。”

陆长安心里松了半口气。

还好。

太子还算有人性。

没有一口气翻十年。

朱元璋却看向陆长安。

“你觉得呢?”

陆长安那半口气立刻卡住。

他很想说太子英明,儿臣没有意见,儿臣现在只想找张椅子躺会儿。

可老朱问他,必然没打算让他舒服。

陆长安只能把那本入仓底册又翻了翻,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殿下这个口子能开。”

他慢吞吞道:“不过儿臣觉得,先别急着按银抓到底。”

朱元璋眼神顿时锐了。

“你还替他们留命?”

陆长安连忙摇头。

“儿臣替自己留命。”

朱元璋一怔。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银线一开,所有人都会开始烧账、改口、互咬,儿臣今晚肯定睡不成。可如果先从田上走,账烧了也没用。地搬不走,沟搬不走,水口搬不走,苗色也搬不走。”

朱标眼神微动。

陆长安指了指那张田亩簿。

“他们银子能抹,工料能赖,耗损能说年久。可田亩对不上,就全都得重新咬。受水亩数若是假,工料、役夫、耗损、入仓全跟着假。”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把路压清了。

朱标看向那张旧田亩簿。

朱元璋也看向那张簿。

常宝成后背一凉。

陈福低声道:“陆公子的意思,是先实地对亩?”

陆长安点头。

“儿臣只是觉得,这样省事。”

他说得很诚恳。

“与其在屋里和他们对一夜嘴,不如明天拿绳拿杆去地里量。地不会替他们圆话。哪块受水,哪块不受水,哪块报了上田却长得像下田,哪块明明吃水却没进簿,一量就知道。”

朱元璋盯着他。

“你这叫省事?”

陆长安沉默片刻。

“相对省事。”

朱元璋被他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这混账,懒都懒到查案法子里去了。”

陆长安心想,这明明叫少走冤枉路。

但他没敢说。

朱标却已经提笔,在纸上补下一条。

“明日起,先对东片实亩。”

笔尖顿了顿。

笔尖顿了顿。

他又添了一句。

“田亩不实者,其下水、工、银、粮四账,皆暂封。”

陈福眼神一凝,立刻躬身。

“奴婢遵命。”

朱元璋缓缓点头。

“准。”

一个准字落下,孙槐刚被拖走的方向,仿佛又冷了一截。

蒋瓛站在门口,已经明白该怎么做。

“臣这便封东片田亩簿、工料房、支银底册。”

朱元璋道:“封。”

蒋瓛转身出门。

屋外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被喝住,有箱柜被锁,有账册被一箱一箱抬出来。泥地上脚步声杂乱,却没人敢高声。

陆长安看着那动静,心里越发觉得麻烦。

他原本只是想让水车转起来,少看几个人挑水挑到半死。

结果水一上来,旧账先露脚。

地一缓气,旧法开始疼。

分水一改,旧嘴脸跳出来。

现在倒好,连田亩、银数、粮账全被拽到一处。

这哪里是种田。

这是在地里挖出一座账房坟。

朱元璋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回神。

“儿臣在。”

“明日你去量。”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老朱这张嘴迟早要把最麻烦那块塞给他。

“父皇,儿臣对量亩这事不熟。”

“你对什么熟?”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睡觉。”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

陈福眼皮跳了一下。

常宝成差点没站稳。

朱元璋的脸彻底黑了。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改口。

“儿臣是说,儿臣熟地里的实情。量亩这事,还得有会丈量的人跟着。”

朱元璋冷哼。

“人给你。”

陆长安还想挣扎。

朱元璋又道:“蒋瓛给你压人,陈福给你调簿,朱标给你定口径。你还缺什么?”

陆长安很想说缺觉。

但他看着朱元璋的脸色,觉得这句话出口,自己可能会缺命。

于是他只能低头。

“儿臣遵旨。”

朱元璋盯着他,声音低沉。

朱元璋盯着他,声音低沉。

“咱不管你是真懒还是假懒。你既然看得出地里有鬼,就给咱把这只鬼从泥里拖出来。”

陆长安听得心口一沉。

朱标在旁边接过话。

“父皇,明日对亩,儿臣亲自看。”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神色平静。

“田亩若不实,后头户部、仓储、入粮都会动。此事不能只算皇庄小账。”

屋里再次安静。

陆长安看着朱标,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太子又往前站了一步。

从东宫到皇庄,从边批到账银,朱标现在已经敢把一处田亩问题,接到朝廷大账上。

这很好。

也很糟。

因为朱标越能接事,老朱越敢把事往他们头上压。

果然,朱元璋点了头。

“好。”

他看向陈福。

“把明日丈量所需旧簿、底册、押记,全备齐。”

“奴婢遵旨。”

“常宝成。”

常宝成忙跪下。

“奴婢在。”

“你也去。”

常宝成一颤。

朱元璋冷冷道:“你看了半辈子旧规矩,明日睁大眼看清楚,旧规矩落到地里,能把人吃成什么样。”

常宝成额头贴地。

“奴婢遵旨。”

陆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连常宝成这把老骨头,都被老朱按到田边去了。

老朱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人。

陈福很快将东片旧田亩簿单独抽了出来,双手呈到朱标面前。

朱标接过,翻到东片总页。

那一页纸保存得很好。

字迹端正,押印齐全。

上田、中田、下田、荒边、沟界、受水口,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朱标看了片刻,眉头忽然微微压下。

“陈福。”

“奴婢在。”

“把今日现场草记拿来。”

陈福立刻从旁边取出刚才随行小吏记下的现场简图。

那图画得粗糙,只有沟、水口、几块田的大概位置。

可它脏。

墨迹歪,边角还沾了泥。

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摸出来的东西。

朱标把旧田亩簿和现场草记平码在一起。

陆长安凑过去看。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旧簿上,西片那几块田写作中田,受水三口,亩数二百四十。

现场草记上,西片实际受水不足两口,靠沟尾的几块被另划成了荒边。

可那些所谓荒边,在旧簿里却仍算受水田。

更要命的是,东边高地多出来的几块吃水好田,在旧簿上写得含糊,只归作沟旁余地,没有入正亩。

陆长安抬手按住旧簿边角,声音低了下来。

“这数不对。”

朱标看着他。

陆长安指向两处。

“这里少了。”

他又点向另一处。

“这里多了。”

他再看那张旧簿,忽然觉得这页纸不再只是整齐。

它像一张脸。

一张把好田藏起来,把烂田报上去,把水口写活,把荒边写成正田的脸。

朱元璋站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立刻低头。

朱元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旧簿干净。

草记肮脏。

可肮脏的那张,反倒更像真东西。

过了很久,朱元璋开口。

“差多少?”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又细看了一遍,才道:“现在不能定死。的明日下地丈量。”

朱元璋盯着他。

“但儿臣敢说,旧簿和地,已经打起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水声。

朱标慢慢合上笔。

“那明日就让它们当面对。”

朱元璋看着那张旧田亩簿,眼底冷意沉到底。

“封。”

陈福双手接过旧簿,立刻取封纸。

朱标亲自落字。

“东片田亩旧簿,待实地对亩。”

封纸一压,朱元璋的声音也随之落下。

“明日一早,朕要看清楚。”

“这东片的田,到底在地里。”

“还是在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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