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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我刚想回去躺会儿,老朱又来新差!

“得追你要命?”

陆长安认真点头。

“还有账,粮,水口,仓门。它们像约好了,一处接一处。”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把案上的奉天验样副牌拿起来,朝他一扔。

陆长安下意识接住。

那副牌比腰间那块小一些,却更冷。

上头新刻了四个字。

奉天验样。

陆长安盯着那四个字,心里一阵发黑。

“父皇,儿臣腰上已经有一块了。”

“那块验西河口。”

朱元璋道,“这块验外庄。”

陆长安抬头。

“儿臣能不能只留一块?挂多了走路响,容易惊着庄稼。”

朱元璋面无表情。

“惊着谁?”

“惊着儿臣自己。”

朱元璋一拍案。

“混账东西!”

这一声压下来,屋里众人立刻跪了一片。

陆长安也跪得很快。

他现在跪得已经很熟。

熟得让人心酸。

朱元璋盯着他。

“你嫌麻烦?”

“你嫌麻烦?”

陆长安低头。

“儿臣一直嫌。”

“嫌累?”

“很累。”

“想躺?”

“想得很。”

朱元璋冷冷道:“那就给咱把最让你睡不着的地方先翻出来。”

陆长安心里一窒。

这话又来了。

老朱现在已经彻底摸准他了。

他越嫌麻烦,越看不得麻烦被人装成规矩。

他越想少返工,越受不了一套烂法年年让人返工。

他越想躺,越见不得有人把别人的命、粮、汗、田,全塞进账里吃掉。

这比骂他管用。

比赏他缺德。

朱标在旁边抬眼,声音放缓了些。

“长安。”

陆长安看向他。

朱标道:“这次孤随父皇在奉天压总册。你去现场,孤在案上接。外庄每验一处,册、图、粮、口四样当夜归档。该定人的,孤定。该入规矩的,孤入。”

陆长安沉默了片刻。

这话听起来像帮他。

可他很清楚。

朱标越能接,他越能往外跑。

东宫站稳了。

太子站稳了。

于是他这块砖,就能被老朱搬去砸更远的墙。

陆长安看着朱标,很真诚地道:“殿下,您如今越稳,儿臣越不安。”

朱标眼底微动。

“为何?”

“因为您接得住,父皇就更敢扔。”

朱标这回没有忍住,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朱元璋冷声道:“你当着咱的面编排太子?”

陆长安立刻低头。

“儿臣只是夸殿下。”

“有你这么夸的?”

“儿臣嘴笨。”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疲懒又认命的样子,火气像被顶上来,又硬生生压下去。

他当然知道陆长安想躲。

也知道这混账是真累。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放。

满朝能把差办得漂漂亮亮的人很多。

能把烂差看成烂差的人,少。

能在嫌麻烦的时候,还顺手把麻烦根子拔出来的人,更少。

朱元璋把案上的图往陆长安面前一推。

“天明先验旧柳口。”

陆长安看着图。

旧柳口在三处里最远。

路最烂。

路最烂。

水最绕。

旁边还连着一处旧仓。

真会挑。

他怀疑朱元璋故意的。

“父皇,旧柳口为何排第一?”

朱元璋道:“你刚才看它最久。”

陆长安一怔。

朱元璋盯着他。

“你看得最久,说明那里最脏。”

陆长安心里一阵无。

坏了。

以后看图都不能多看一眼。

朱标垂眼看向那处,手指轻轻点在旁边旧报数上。

“旧柳口三年报旱,仓耗却年年按湿粮折损。若无水,何来湿耗?若有水,何来连年旱报?”

这一句落得很轻。

可案上那处旧柳口,像被笔尖戳出一个洞。

朱元璋眼神一沉。

“好。”

他看向陆长安。

“听见没有?”

陆长安叹气。

“听见了。”

“天明前出城。”

“父皇。”

“说。”

陆长安抬起头,眼底满是真切。

“儿臣能不能先睡半个时辰?”

朱元璋看着他。

屋里也安静下来。

这话实在太陆长安。

前一刻还在御前定新差。

下一刻就敢问能不能睡。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说话。

因为朱标也知道,再不让陆长安睡,这人明日到了旧柳口,可能真会把仓粮看成枕头。

朱元璋沉默片刻。

“准。”

陆长安心头刚松。

朱元璋又道:“去奉天值房睡。”

陆长安眼神一顿。

“奉天值房?”

“图在那,册也在那。”

朱元璋道,“你睡醒就看。”

陆长安心里那口气又落回去了。

果然。

老朱嘴里的准,向来只准一半。

他认命地把副牌收进怀里,又摸了摸腰间原先那块御前验样牌。

两块。

一块验西河口。

一块验西河口。

一块验外庄。

他现在整个人像块会走路的差使牌。

陈福已经将几册副本分好。

一本交朱标。

一本留奉天。

一本压入匣中。

还有最薄的一本,递到陆长安面前。

陆长安低头看了眼封皮。

《旧柳口初验便册》。

他闭了闭眼。

连便册都备好了。

老朱这分明早有盘算。

分明早就挖好坑,只等他刚喘上这一口气,就把他推下去。

他接过册子。

册子不厚。

可一入手,就像压着半条沟、半座仓、半夜泥路。

小吉子悄悄看了他一眼。

“陆公子,小的跟着去吗?”

陆长安看向他。

小吉子脸上还有些怯,可眼神比最初稳了许多。

这个从东宫灯影里被吓得发白的小太监,如今也知道看水痕、脚印、封泥、仓灰。

陆长安本想说不用。

少一个人跟着,也少一个人熬。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旧柳口这种地方,只靠眼睛大得看不够。

得靠这种怕归怕、细归细的人。

“跟着吧。”

小吉子点头,抱紧了册子。

石通在门外接令后,已经转身往外走。

甲叶声很低,却很稳。

蒋瓛则已经没了影。

这种人走路从来不像走路,像刀进鞘前最后一点寒光。

陈福把封好的匣子重新合上,低声道:“陛下,三处口谕即刻传下。”

朱元璋点头。

“传。”

陈福退下。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一道道口谕从东宫出去,往奉天,往户部值房,往城外三处水口和旧仓压下去。

陆长安站在原地,忽然听见外头风声掠过灯架。

新灯没有晃。

灯下新岗也没有动。

东宫这一夜,是真的站住了。

朱标也真的站住了。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片站住的灯光照得无处可藏。

朱元璋看着他。

“陆长安。”

“儿臣在。”

“你记住。”

“你记住。”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

“水车能救一块地,也能照出一条线。田能长粮,也能长出假账。仓能装谷,也能装人心。你既然把西河口翻出来了,就别想只翻一半。”

陆长安垂着眼。

“儿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陆长安抬头,认真道:“明白儿臣这觉,今晚多半睡不踏实。”

朱元璋眼角一跳。

屋里冷了半息。

朱标低头,像在看册。

小吉子把头埋得很低。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半晌后,气得笑了一声。

“滚去睡。”

陆长安如蒙大赦。

“儿臣告退。”

他抱着那本《旧柳口初验便册》,退了两步,又想起怀里还有副牌,腰上还有牌,手里还有册。

这一身东西,活像刚从赏赐堆里捡回来一身差使。

走到门口时,朱标忽然叫住他。

“长安。”

陆长安回头。

朱标站在案后,新灯照在他身上,眉眼清冷,却已经有了能压住一案的沉稳。

“旧柳口第一册,孤等你送回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陆长安听懂了。

朱标不再只是等他拆线。

朱标在等他把线送回案上,再由东宫和奉天一道压成规矩。

他这个太子,已经真能接事了。

陆长安看了他片刻,点头。

“殿下放心。”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儿臣尽量活着送。”

朱标眼底那点冷稳差点裂开。

朱元璋在后头骂了一声:“混账。”

陆长安这回走得很快。

他怕再慢一步,老朱还能想起第四处。

出了侧书房,夜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东宫廊下,新灯一盏一盏亮着。

旧路被照得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藏着。

旧岗被换掉了。

旧册被封进匣中。

远处,奉天方向也亮着灯。

那边有值房。

值房里有榻。

榻旁边大概有图。

图旁边还有旧柳口地册。

陆长安想到这里,连叹气都懒得叹。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御前验样牌,又摸了摸怀里的奉天验样副牌。

两块东西轻轻一碰。

咚。

咚。

咚。

像两声极轻的催促。

小吉子跟在后头,小声道:“陆公子,咱们真去旧柳口?”

陆长安望着夜色里那排灯,木着脸。

“去。”

小吉子咽了咽口水。

“那地方会很黑吗?”

陆长安抱紧手里的便册。

“能被老朱挑出来给我看的地方,黑不了才怪。”

他挑地方,从来不挑干净的。

风从廊下穿过去。

新灯稳稳亮着。

可陆长安知道,宫墙外头,还有更多没被灯照到的水口、田亩、旧仓、烂账。

他明明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后来想少返几趟工。

再后来想少背一点锅。

结果水车转起来了。

庄稼活过来了。

粮线喘气了。

账线也翻出了骨头。

如今朱元璋又把一整匣外庄旧册推到他面前。

赏是赏。

锁也是锁。

而这一次,锁上还新刻了四个字。

奉天验样。

陆长安抬脚往奉天值房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宫侧书房。

朱元璋的影子仍压在灯里。

朱标的案前还亮着。

那两个人,一个给锁,一个定差。

配合得越来越顺。

倒霉的也越来越固定。

陆长安低声骂了一句。

“这日子真有章法。”

小吉子没听清。

“陆公子说什么?”

陆长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我说,明天旧柳口的水,最好真有点良心。”

“为何?”

“它要是太脏,我又得醒着了。”

夜色沉沉。

奉天的灯在前头亮着。

陆长安怀里的便册压着胸口,一下一下,像还没转起来的水车。

他刚想回去躺会儿。

朱元璋已经把下一摊更黑的水,推到了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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