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冲完澡,只穿了条大短裤和一件汗衫背心,浑身上下透着清爽。
院子里,几个女人还在说着八卦。
他穿着拖鞋走进堂屋,桌上放着一海碗晾凉的稀饭,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勺子一搅,一股米香就飘散开来。
余坤安搬了张竹靠椅到堂屋门口,正好对着穿堂风吃稀饭。
稀饭确实是晾透了的,入口温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五脏六腑。
他大口大口的吸溜着,不时夹一筷子腌萝卜条。自家用辣椒腌的萝卜条,吃起来又脆又辣,还带着萝卜特有的清甜,特别配稀饭。
偶尔还要挑一点腐乳,伴着稀饭,在嘴里化开,满口的咸鲜。
院子里,七斤婶的声音时高时低,伴着余母和大伯娘偶尔的应和。
话题还是王有志家最近收菜干出来的奇葩事,余坤安就着八卦下饭。
心里却在盘算,之前和他二哥说在村里收菜这事,确实可以着手干了。
而且现在时机正好,有了王家这么个反面例子,村民们自然知道谁厚道谁刻薄。以后再定价、收菜,麻烦事情都能少很多。
人就是这样,得有对比才知好歹。
正想着,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手太小,捂得不严实,指缝里还能透进光。
“阿爹……猜猜我是谁?”
小奶音软糯糯的,还故意压低了,但那调调一听就知道是谁。
余坤安心里好笑,却还是配合着皱起眉,作势思考:“咦?让我猜猜……是阿波这个臭小子吗?”
“哈哈……不是阿波哥哥!”声音里带着得意,以为难住了他阿爹。
“那……是小萱萱?”余坤安继续逗他。
“也不是哦~”
“哦……那是不是我家那个最调皮的小儿子啊?”
“哈哈~阿爹,我是最乖的!”小手松开了,余文洲从椅子后面探出脑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余坤安转身把儿子捞到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小家伙不知道下午去哪儿野了,身上粘了好些鬼针草的种子。
这种野草的果实带着细小的芒刺,一沾上衣服就很难弄掉。
余坤安一边用勺子给儿子喂稀饭,一边用手捡他身上的草刺。
鬼针草这玩意儿,在农村是再常见不过的野草。
嫩的时候能摘来炒菜煮汤,有股特别的清香。被蚊虫叮咬了,也能踩些叶子捣碎了外敷上,止痒消肿效果一流。
可等结了种就烦人了,满山遍野都是,走过一趟就得沾一身,得用慢慢捡才能弄干净。
“今天去哪儿耍了?”余坤安问,又喂了他一口稀饭配萝卜干。
余文洲一边嚼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今天……我们教小鸡游泳,被阿娘打屁股了……还帮阿奶捡鸭蛋,捡了好多好多!还带着小羊出去吃草……嗯,还有和哥哥躲猫猫,我藏在草垛里,他们都没找到!”
小人儿一个,一天干的事倒不少。
王清丽正好过来拿竹筛,听到这话,没好气的说:
“你还好意思说?几个皮猴子,看鸭子大鹅会游水,非要把母鸡也往池塘里赶。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赶过去,咱家今天又能炖鸡了。”
“吃大鸡腿!”余文洲完全忘了挨打的事,听到炖鸡就兴奋。
看到王清丽瞪他,小家伙赶紧往余坤安怀里缩,小声咬耳朵:“阿爹,我和你一起吃大鸡腿。”
“哎,乖儿子。”余坤安笑着揉他的头。
王清丽白了父子俩一眼:“你就惯着他吧。好好管管你这乖儿子,今天差点没把鸡给淹死。”
余坤安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余文洲正仰着脸,眼巴巴等着下一口稀饭。
余坤安用腿固定住儿子乱蹬的小脚,又喂了他两口。
“肚子饿了是吧?今天吃大奶糖了吗?”
“没有……”余文洲委屈的扁扁嘴,“阿娘不给吃,说我们今天做错事了。”
“知道为什么错了吗?”
“因为……因为小鸡不会游泳……”小家伙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阿爹,为什么鸭子会游,小鸡不会呢?”
这问题把余坤安问住了。他想了想,才说:“因为鸭子的羽毛不沾水,小鸡的羽毛一湿就裹在身上了,浮不起水来。你听过落汤鸡吧?可没听过落汤鸭,对不对?”
余文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边七斤婶正好说到什么,声音飘过来:“……你还真别说,村里这么多男的,就没见哪个像阿安这样,带孩子这么有耐心的。我家那几个娃,余七斤可从没搭过手……”
接着,几个女人的话头又转到了别处,村里哪家要生娃娃了,谁家媳妇因为怀孕想吃鸡蛋补身子,结果跟婆婆吵起来了……
余坤安听了,只是笑笑。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
碗底还剩些米汤,他仰头喝干净了,这才把碗筷放到一边。
余文洲还黏在他身上,小手抓着他的背心:“阿爹,要吃奶糖……”
“今天可没有,”余坤安捏捏他的小鼻子,“家里你阿娘才是老大,阿爹也得听你阿娘的话。她说今天不能吃,那就不能吃。”
小家伙委屈了,搂着余坤安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哼哼唧唧的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滑下地。
余坤安这才发现,家里似乎太安静了。
往常这时候,几个孩子该满院子跑了,今天却不见踪影。
“阿源呢?”他问王清丽,“还有阿涛他们,怎么都不在?”
“都让我撵到银盘坡去了,”余母一边整理竹筛里的鸡枞菌一边说,“在家太闹腾,正好要摘毛豆,让他们干活去。也该学着干点活了,不能整天瞎玩。”
余坤安点头:“是该找点事给他们干。都去了多久了?天快黑了。”
“快有好一会了。你去看看,喊他们回来吃饭。别玩野了不知道回家。”
“行。”
余坤安转出院子,顺手把在院门口蹲着扒蚂蚁洞的余文洲架到脖子上。
小家伙一下子高了,兴奋得咯咯笑,小手抓紧他阿爹的头发。
白天的燥热退去,晚风带着微微凉意,路边的老树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纳凉,说着闲话。
看见余坤安,大家都点头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