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书记,命算是保住了。”
“但是老同志的双腿粉碎得太厉害了,我们从他的两处膝盖软组织里,取出了整整三十四块碎骨片,半月板和交叉韧带全部离断坏死。”
“我们虽然尽了最大努力实施了内固定钛合金骨板植入,但以目前的医疗条件,老同志以后……恐怕永远无法脱离轮椅了,终身残疾。”
终身残疾!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的所有人身躯剧烈一震!
一个把一辈子青春全部奉献给大货车方向盘安全行驶四百万公里的全国劳动模范,他的后半生,竟然被一群收保护费的车匪路霸,生生剥夺了站立的权利!
“杀千刀的畜生啊!”老伴王秀芝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被身后的护士迅速扶进急诊室急救。
几分钟后,麻醉药效渐渐退去的孙长友,被推入了单人特护隔离病房。
齐学斌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微弱的哔哔声。
病床上的老孙头面容枯槁,两只缠满厚重白色医用纱布的双腿被两副金属支架高高悬吊固定着。
看到齐学斌走近,老人干裂的眼皮微微颤动,用尽全身残存的微弱力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当认出站在病床前的正是经常在电视新闻里为老百姓撑腰原州百姓人人敬仰的年轻市委书记时,两行浑浊滚烫的热泪,猛然自老人的眼角滚滚滑落。
“齐……齐书记……”
孙长友嘴唇哆嗦着,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被齐学斌按住了肩膀。
“老孙叔,别动,躺好。”
齐学斌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俯下身,轻轻握住老人输液针头旁边冰凉的枯手。
孙长友泪如雨下,老泪纵横地摇着头,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碎石磨过:
“齐书记……我对不住原州市委啊……第一趟中欧班列测试车……被扣在半道上了……三十辆车全停了……我没把车队带出国门啊……”
齐学斌心口狠狠抽痛了一下,鼻尖一阵发酸。
这就是最底层的华国工人,这就是最朴素的劳动模范!
双腿被人打得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苏醒后的第一句话,念叨的不是自己的伤,不是下半辈子的生计,而是怪自己没有把公家的车队按时护送出境!
“老孙叔,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
齐学斌目光坚毅,语气铿锵有力。
“你护住了国家的通行标牌,你护住了车上的核心设备,你更护住了年轻同事的命!”
“你是原州的英雄,是我们全体原州干部的榜样!”
孙长友痛哭失声,颤抖着用另一只手,死死拉扯着齐学斌的衣袖,满怀冤屈与绝望地哀嚎起来:
“齐书记……您不知道啊!这帮黑鹰堂的恶霸……在三一二国道黑石关大通道上,已经整整盘踞横行了二十年啊!”
“从老一辈跑长途的开始,只要从西北各省进出,就必须给他们交买路钱!”
“不交钱,他们就在背阴路上撒三角钉,拿开山刀砍人,拿猎枪封路!”
“前年,平定县一个小伙子借钱买了台重卡,因为没交两万块钱会费,车头被他们在半夜直接用汽油点着烧成了铁架子,小伙子承受不住高利贷,喝农药自杀了,留下孤儿寡母沿街乞讨啊!”
“去年,甘陇省一个老卡友被他们放气扣车,活生生在雪山里冻死在驾驶室里!”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一群披着物流公司外衣的吸血鬼啊!齐书记,大通道的血要是止不住,咱们原州的陆港……开不起来啊!”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沾满底层卡友鲜血与白骨的滔天黑幕,齐学斌整个人宛如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凛冽威压。
而在此时,病房房门被轻轻叩响。
原州市委常委副市长原州市交通局主要负责人,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齐学斌替老人掖好被角,拍了拍老人的手背,低声叮嘱好好养伤,随后转身走出病房。
来到走廊拐角处的吸烟区,市交通局长赶紧将材料递上去,神色犹豫吞吞吐吐地开口:
“齐书记……黑石关那边的具体情况,市交通综合执法大队已经初步核实了。”
齐学斌没有接材料,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怎么说?”
交通局长咽了一口唾沫,偷瞄了一眼齐学斌那张冷若寒霜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齐书记……这个黑鹰堂,表面上的实体注册单位是西北现代货运商会,在省工商联挂着常务理事单位的牌子。”
“商会的会长雷震天,早年在西北交通系统人脉极广,据说跟省交通运输厅两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是拜过把子的干亲。”
“而且黑石关地处原州甘陇省以及西北边陲三省交界的三角地带,行政区划和执法管辖交叉重叠,属于典型的历史遗留三不管区域。”
交通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进道:
“齐书记,咱们原州国际陆港刚刚起步,眼下最关键的是营商环境与班列发车率。”
“要是跟这种盘踞了二十年的地头蛇硬碰硬,我担心……他们会煽动上万辆挂靠卡车在省道国道上集体罢运堵路,到时候惊动了交通部和国家发改委,对咱们原州的发展大局十分不利啊。”
齐学斌眼神微眯,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依你的意思,市交通局打算怎么处置?”
交通局长以为齐学斌听进去了劝告,心头微微一松,连忙赔笑道:
“齐书记,我的建议是,以和为贵,走政企协同协调机制。”
“由市财政出面,在陆港物流补贴专项资金里,每个月单列一笔两百万元的所谓国道安全巡护服务费,名正顺地拨付给黑鹰堂的货运商会。”
“再由分管副市长出面跟雷震天吃个便饭,给他们个台阶下,让他们以后对咱们原州陆港的集装箱车队网开一面免收现场路条。”
“这样一来,既不用动刀动枪伤了和气,又能保证中欧班列顺畅通行,两全其美啊……”
啪!!
一声震耳欲聋犹如旱天惊雷般的暴烈巴掌声,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骤然炸响!
齐学斌猛地扬起右手,那一记耳光并没有落在交通局长的脸上,而是以万钧之力,狠狠抽在了旁边的防火栓铁皮铁门上!
厚达两毫米的防爆铁门,竟被硬生生抽得凹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拳印巴掌痕!
“两全其美?!”
齐学斌指着病房内悬吊着断腿的孙长友,一双星目由于极致的暴怒而布满了可怖的血丝,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触怒的丛林雄狮,浑身杀气喷涌而出!
“全国劳动模范的双腿被人用钢管生生打成粉碎!”
“年轻的卡车司机跪在冰泥里磕头求饶,怀着身孕的孕妇差点被逼得流产自杀!”
“国家投资数十亿打造的向西开放大通道,三十辆集装箱被拦在自家门口!”
“你身为党和人民任命的市交通局长,不想着除恶务尽依法剿匪,反倒劝党委政府每个月掏两百万民脂民膏,向一群车匪路霸低头交保护费买平安?!”
齐学斌的声音字字如刀,在大理石墙壁间剧烈回荡,震得周围几名处级干部的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你头上顶的是华国共产-党的国徽,还是黑鹰堂的鸟毛?!”
“你的骨头是被雷震天抽了,还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给土匪买路钱?我齐学斌要是签了这个字,我就是全西陇三千万父老乡亲的千古罪人,我就不配穿这身共产-党干部的衣服!”
扑通!
交通局长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面无人色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毛衣,牙齿疯狂打战,连半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
齐学斌不再看这只软骨头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病房门外的特警副支队长。
他伸出手,一把抓过了物证袋里那张沾满老劳模鲜血盖着黑鹰堂红印的黄色路条!
刺目的鲜血,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齐学斌面沉如铁,将那张带血的路条整整齐齐对折,极其郑重地塞进了自己贴身西装口袋的最深处。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市委秘书长,语气恢复了如深渊寒潭一般的沉静与冰冷:
“通知市委车队,不用等我了。”
“去机关后勤仓库,给我找一套沾满机油磨破袖口的旧帆布棉工装,再找一双四十二码的翻毛老棉鞋。”
秘书长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齐书记,您这是要……”
齐学斌整理了一下黑色大衣的领口,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重重黑雾与狂风笼罩的苍茫大漠山峦,嘴角泛起一抹近乎死神般的残酷冷笑:
“这三一二国道上不是有规矩么?”
“今晚我不回市委,我要亲自上一趟鬼门关,去会一会这位自称大西北之王的鹰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