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
霍水仙没来。
巷口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李婶补衣服的时候,还往巷口看了两回。
“今天那姑娘不来了?”
隔壁王大娘嗑着瓜子。
“估计死心了吧。”
刘病已蹲在院门口,嘴里叼着草棍儿。
“我看不像。”
许平君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
“你又懂了?”
刘病已立刻闭嘴。
他最近学乖了。
在许平君面前,能少说一句就少挨一刀。
院子里。
许广汉穿着新官服,站在水缸前照了半天。
青黑色的狱丞官服。
腰上挂着一块小铜牌。
铜牌上刻着“杜城狱丞”四个字。
这是他从牢头到狱丞。高了一级。
可这一层,对许广汉来说,够他在梦里笑醒三回。
“平君,你看爹这身怎么样?”
许平君把木盆搁下。
“袖子长了点。”
许广汉赶紧把袖子往上卷。
“那我卷卷。”
刘病已凑过去,绕着许广汉转了一圈。
“许叔,可以啊,今天这身一穿,终于不像欠钱的了。”
许广汉伸手就要拍他。
刘病已闪得快。
“别闹别闹,官老爷打人啦。”
许平君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广汉腰杆更直了。
陆长生坐在石盘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他把那块狱丞铜牌看了两眼。
东西是真的。
印也是真的。
流程也走得干净。
霍家办事,不会留下粗口子。
但霍水仙一个姑娘耍小性子,借父亲的势铺路,未必能把后面的脏手一并算进去。
这事有两层。
一层是霍水仙想讨好。
另一层,未必是她安排的。
杜城监狱。
廷尉府。
霍光的人。
许广汉这个胆小老实的牢头,突然被推到狱丞的位置上,落点太巧。
现在拦许广汉不去,很简单。
一句话就行。
可许广汉一辈子都缩着,今天终于穿上这身衣裳。硬拦下来,反倒会让这个老实人心里堵一辈子。
再说,真有人想下套,避开今天,还会有明天。
不如让绳子露出来。
露出来,才好剪。
许广汉凑到陆长生跟前。
“阿生,你看义父这身,可还行?”
陆长生把铜钱收回袖里。
“别收不该收的钱。”
许广汉愣了一下,马上点头。
“那肯定!我许广汉做牢头这么多年,穷是穷了点,可昧良心的钱从来不碰。”
刘病已在旁边插嘴。
“许叔,你这话说得就虚了。上回赵三给你塞两枚钱,让你少骂他堂弟两句,你不是收了?”
许广汉脸一红。
“那能一样吗?那是他硬塞给我的。我后来不是买炊饼给你们吃了吗?”
许平君把一块干饼塞进许广汉怀里。
“路上吃。别又省着,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许广汉拿着饼,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还是我闺女疼我。”
刘病已撇嘴。
“我昨天被你闺女骂了半个时辰,她也挺疼我。”
许平君抄起木勺。
刘病已立刻往陆长生身后躲。
院子里闹了一阵。
许广汉出了门。
走到巷口,还回头摆了摆手。
官服在他身上有点不合身。
袖口宽,肩也松。
可他走得很认真。
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升官了。
陆长生站在院门里,看着许广汉走出巷子。
刘病已靠在门框上。
“哥,你是不是觉得这官有问题?”
陆长生偏头看他。
刘病已吐掉草棍儿。
“我瞎猜的。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我从小到大没碰过。要真掉,多半是馊的。”
陆长生嗯了一声。
“有长进。”
刘病已乐了。
“那今晚加饭?”
“扎马步多加半个时辰。”
刘病已的笑卡在脸上。
“哥,你夸人也太费命了。”
许平君端着衣服去晾。
嘴上嫌弃,耳朵却一直听着。
她也觉得不踏实。
霍水仙不来了。
她爹升官了。
这一静一动,让人心里发毛。
半个时辰后。
巷口传来铁甲声。
很多人。
刘病已最先听见。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脸上的痞笑没了。
许平君手里的湿衣裳还没挂上绳。
巷子外面,卖豆腐的老王头突然不吆喝了。
小孩被大人一把抱回屋里。
门板一块接一块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