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院里刚缓下来的气又绷住了。
霍光等了片刻。
等来的,是陆长生把菜叶扔进盆里。
“炒菜讲火候。”
“话也讲火候。”
“你这句,过火了。”
张安世心里一紧。
他今天跟着霍光来南郊,已经紧了好几回。
刚才霍光还在试探长生侯。
现在霍光终于确认这人不是东方朔,也不是那个能让大汉权臣跪下的老怪物。
大将军身上的那点压抑,已经收不住了。
张安世太熟悉霍光。
霍光怕的时候,可以弯腰。
霍光不怕的时候,能让别人没腰可弯。
霍光转回身。
“陆先生。”
“我给过你钱。”
“也给过你路。”
“你不接。”
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下。
“接了干什么?”
“买棺材?”
许广汉差点被口水呛住。
许平君也愣了。
这话太损。
张安世后背汗都下来了。
大将军府的甲字营站在院外,十个人,十把短刀,手都压在腰边。
只等霍光一个动作。
霍光盯着陆长生,抬手。
张安世上前,从随从那里又取出一个小木匣。
打开后,里面有一块玉符,一卷地契,还有一张盖过印的通行文书。
霍光把东西放在井边石盘上。
“蜀郡一座庄。”
“良田三百亩。”
“仆役二十人。”
“再加五十斤金。”
“通行文书给你备好了。”
“明日一早,你出长安。”
许广汉听得腿发软。
三百亩。
二十个仆役。
五十斤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他悄悄扒着门框,脑子里已经乱了。
五十斤加床底二十斤。
再加三百亩。
完了。
这账不能想。
想多了容易折寿。
许平君却气得脸都沉了。
“你把人当什么?”
霍光没看她。
许平君往前一步。
“长生哥不是你府里养的狗。”
张安世脑门一跳。
这姑娘是真敢讲。
霍光总算转向她。
“许姑娘。”
“本将看在水仙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许平君冷笑。
“你还好意思提水仙?”
“她拿你霍家的令牌救过我爹,你现在拿这事来压我们。”
“霍家的人情,是不是都要连本带利扒回去?”
霍光这才正眼看她。
许平君这姑娘,泼辣,没城府,嘴快。
放在市井里,这是脾气。
放在朝堂边上,这是死得快。
霍光不喜欢这种人。
这种人不能算。
不能控。
更不能让她靠近刘病已。
刘病已现在还没登基,已经在宫里提了两次许家。
许平君若进宫,皇帝心里就会有南郊。
有南郊,就有陆长生。
这条线不能留。
霍光把这一切压在心里。
“你爹的命,是霍家令牌开的门。”
“你许家如今能站着跟本将军讲话,也是因为霍家没追究。”
许平君攥住菜盆边沿。
她气得想把盆扣霍光脸上。
可那句话扎得准。
杜城监狱那天,门确实是霍水仙开的。
她不能昧良心。
陆长生伸手,把她手里的菜盆拿过去,放到灶台上。
“欠霍水仙的人情,不欠你。”
霍光笑了一下。
“水仙姓霍。”
陆长生也回了一句。
“刘病已也姓刘。”
院里静了。
张安世心口一沉。
这句话正好捅进霍光最忌讳的地方。
霍光能压许家。
能压南郊。
可刘病已一旦登基,那就是天子。
哪怕现在是个没根基的天子,也姓刘。
霍光再权重,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刘家皇帝不算什么。
陆长生这张嘴,平日里懒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