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坐在角落,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那张纸条递进去,出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场风暴。而这场风暴的源头,只用了一天不到。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青鸾阁三楼雅间里没生火,冷得像个冰窖。
苏瑾珩坐在南窗下的圈椅里,腿上盖着条灰鼠皮毯,手里握着卷《通鉴》。窗外是京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皇城的琉璃瓦上积着残雪,泛着冷淡的光。
楼下茶座传来跑堂拖长了调子的吆喝,混着蒸年糕的水汽,从楼板缝里一缕缕飘上来。她翻到《唐纪》十五卷,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楼梯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每一步都让楼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砚尘的声音从阴影里透出来:“来了,一个人来,没带东西。”
苏瑾珩把书搁在案上,书脊磕到檀木边。“咚”。
门被推开。贺兰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藏青直裰,肩头落着雪。他跨进门,反手就把门掩上,干净利落。他就那么站在屋子中央,没行礼,也没坐下,目光直接钉在苏瑾珩脸上。
“七皇子妃,想从下官这里得到什么?”
苏瑾珩起身,走到案前。炭炉上坐着的那壶水已经滚了,咕嘟作响。她提起来壶,手腕悬空,水流拉成一道笔直的线,注入粗陶盏。水满七分,壶嘴一收,滴汤不洒。她没看贺兰,只开口:“贺兰大人的才华,配得上更大的舞台,仅此而已。”
贺兰站着一动不动。他的视线从苏瑾珩的手上移到那杯茶,又移回她脸上。陶盏里升腾的白色水汽,在两人中间隔开一道薄雾,他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半月前,武库司的清册,”贺兰突然开口,“是下官递的纸条。十七张强弩的缺口,崔巍改了账,但没改干净。”
苏瑾珩抬眼,目光沉静不变。
“我知道。”
“您知道?”
“青鸾阁一楼靠窗的位置,每天人来人往。一只茶盏下头压着纸条,跑堂的收拾时,自然会先看看上头写了什么――然后才会把它跟茶渍一块儿擦干净。”
贺兰沉默了一瞬。他想起纸条递出去时,他就在角落里坐着,等一个结果。结果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了十倍。
“那日御史台的弹劾――”
“御史台早就备好了折子,”苏瑾珩截断他,“就只差一个缺口,贺兰大人的纸条,恰好让缺口对上了。”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案上的舆图一角。
“贺兰大人有能力发现崔巍的亏空,也有胆量把证据递出来。但真正扳倒崔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大人可以继续在网外独行――可下一次,被推出去挡箭的,可能就不是什么武库司主事,而是大人您了。”
贺兰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苏瑾珩看了很久。然后,他上前一步,在案前坐下。
“下官的那位朋友――武主事,”他开口,声音发干,“昨天被调走了。不是降职,是平调去通州仓场。不算什么好差事,但至少不在崔巍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抬眼直直看向苏瑾珩。
“调令是吏部直接下的,理由是‘武库司失察,主事负连带之责’。下官去打听了一圈,没人认这笔账。可调令上盖的,是户部侍郎刘崇的私章。刘崇――他是太子的人。他凭什么替崔巍收拾烂摊子?”
苏瑾珩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因为他怕查下去。崔巍的亏空不止武库司一处,牵涉到的也远不止十七张强弩。刘崇替他擦屁股,不是因为想保崔巍――”她放下茶盏,“是因为他自己的账,也经不起查。”
“贺兰大人,这盘棋很大。你愿意坐下来,我很高兴。”
贺兰没再说话。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拱了拱手,转身下楼。脚步声顺着楼梯渐行渐远,最终被楼下的嘈杂吞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