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是恍惚,不是惊诧,是一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将震惊与愤怒同时压在瞳孔深处,又被它们反噬得浑身一僵。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指节泛出青白色。槿汐——她没有死。她不仅没有死,还活着走进了景仁宫,活着走到了御前。她假死脱身之后给甄嬛递过信,甄嬛没有回。不是没有收到,是没有回。因为她觉得槿汐已经没用了。一个从碎玉轩跟到甘露寺、替她挨鞭子、替她试药、替她跪在雪地里冻得膝盖发紫溃烂的掌事宫女——她丢掉了,像丢掉一件穿旧了的衣裳。可这件旧衣裳,此刻正站在殿中。
崔槿汐的目光从甄嬛面上极快地掠过,没有停留。她走到殿中,跪地叩头,额头触上手背,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奴婢崔槿汐,碎玉轩掌事宫女,叩见皇上。”
皇帝的目光从甄嬛面上移开,落在崔槿汐身上。他认得她。她是甄嬛初入宫时便被分到碎玉轩伺候的掌事宫女,从碎玉轩到甘露寺,跟了甄嬛整整十三年。后来听说她病死了,他不记得自己批过她的丧葬银子,也不记得甄嬛提起过她的死——只是换了人,像换掉一件旧了的衣裳。
“槿汐。”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疑惑,“你没有死。”
“奴婢没有死。”崔槿汐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尘封了太久的事实,“奴婢只是被莞嫔娘娘抛弃了。在甘露寺时,娘娘嫌奴婢碍事,嫌奴婢知道得太多,便想除掉奴婢。奴婢假死逃生,从甘露寺后山滚下去,荆棘把奴婢的脸和手划得稀烂,在乱葬岗里爬了半夜才爬出来。”
她抬起双手,将袖口轻轻挽起。手腕内侧,从腕骨到手肘,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那是荆棘划的,是石棱割的,是冻疮溃烂之后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她将袖口重新放下,遮住了那些疤痕,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奴婢辗转托人给娘娘递过信,说奴婢还活着,求娘娘看在奴婢伺候她十三年的情分上,给奴婢一条活路。娘娘一个字都没有回。”
甄嬛的面色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被揭穿时的灰败,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震怒与惊惧交织在一处。崔槿汐活着,崔槿汐站到了皇帝面前,崔槿汐在说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旧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想斥责她胡乱语,想质问她为何背主求荣,可她看见了年世兰。年世兰端坐在椅子上,凤眼微垂,天青蓝的衣袖纹丝不动。那是一种了然的、早有准备的、甚至懒得多看一眼的从容。甄嬛忽然明白了——崔槿汐不是自己活下来的。她是被年世兰收留的。今日她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是年世兰早就布好的一枚棋子,藏在最后,留给她的致命一击。
“皇上。”崔槿汐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只是在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在碎玉轩伺候莞嫔娘娘十三年,在甘露寺随侍四年。娘娘与果亲王之事,桩桩件件,奴婢皆是亲历者。若皇上允准,奴婢愿一五一十,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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