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两侧朱红立柱上题有对联:“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字迹潇洒飘逸,尽得诗仙狂放气韵。
门口分列两排店小二,皆是统一的青色短褂,腰系白布围裙,个个精神干练,笑容满面。见我们走近,一名眼尖的小二立刻快步迎上,躬身笑道:“高阳公主大驾光临!快请上楼,雅间早已备好!”
高阳公主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领着我们向内走去。踏入大门,浓郁的烟火气混着酒香、菜香扑面而来。一楼是大堂,数十张木桌座无虚席,食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有人临桌吟诗作赋,有人低声洽谈生意,寻常百姓围坐一桌闲话饮食,喧闹却不失秩序,处处皆是人间暖意。
高阳公主并未在大堂停留,径直引着我们拾级而上二楼。二楼铺着暗红地毯,墙面悬挂名家书画,桌与桌之间立着雕花屏风,隔出一方方静谧空间,雅致又私密。
店小二一路小跑随行,殷勤问道:“公主还是照旧临窗雅间?那处视野最好,此刻尚且空着。”
“就去那里。”高阳公主颔首应下。
雅间位于二楼最深处,临街开窗,凭栏便能将东市街景尽收眼底。房间不大,布置得清雅别致:红木桌椅规整摆放,案上置青瓷茶具,墙面挂着一幅庐山瀑布山水图,笔意豪放。屋角摆着一盆兰草,幽幽暗香,沁人心脾。
四人围圆桌落座。高阳公主自然而然坐在我右手边,秦栎阳抢先占了左手边的位置,秦阴嫚则挨着秦栎阳坐下,安静端坐。
店小二取来菜单,恭恭敬敬递到桌前:“公主请看菜式。今日新到鲜活河鱼,西域运来的肥羊更是上乘,楼中炙品、脍品皆是新鲜出炉。”
高阳公主接过菜单,转手递到我手中:“夫君先来点单。”
我接过菜单,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唐代菜名,一时有些眼花缭乱:金齑玉脍、五生冷盘、升平炙、酥煎胡饼、莲子玉羹……名目雅致,却大多闻所未闻。我合上菜单推回桌中,坦然笑道:“我不识长安菜式,还是你来做主,你点什么,我们便吃什么。”
秦栎阳连连点头:“对对对,你最熟悉这里,只管安排就好!”
秦阴嫚亦轻声附和。
见三人都将决定权交予自己,高阳公主顿时来了兴致,抬手理了理宽大的袖摆,认真斟酌起来。
“先来一份红羊枝杖炙羊腿,选最肥嫩的部位。”她伸出一指。
“得嘞!上等西域肥羊,现烤现上!”小二高声记下。
“再添一份金齑玉脍,取活鱼细切,调料配齐。一份五生盘,冷碟佐酒。酥煎胡饼也来一碟。”高阳公主继续说道,顿了顿又补充,“再上一壶桂醑,另备一碗莲子玉羹,清甜解腻。”
“记下了!公主还需别的吗?”
高阳公主转头看向我们三人,柔声询问:“你们可有想吃的?尽管说来。”
我、秦栎阳、秦阴嫚一同摇头。
“那就先这些,若是不够再添。”高阳公主将菜单交还小二,又叮嘱一句,“动作快些,我们都饿了。”
“放心!片刻便至!”小二应声,脚步噔噔噔地快步下楼。
“放心!片刻便至!”小二应声,脚步噔噔噔地快步下楼。
雅间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隐约传来街市喧闹,兰草的淡香在空气中缓缓流转。
秦栎阳趴在桌沿,下巴抵在手背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脚:“等得好煎熬,肚子都咕咕叫了。”
秦阴嫚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劝慰:“姐姐稍安,酒菜很快就来了。”
高阳公主莞尔一笑:“太白楼出菜向来利落,估摸一盏茶的功夫,吃食便能上桌。”
秦栎阳闷闷地哼了一声,将脸埋在臂弯里:“一盏茶也太久了,我现在便能吃下整份炙羊。”
我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别急,佳肴需慢慢等候。”
秦栎阳抬起头,对着我吐了吐舌头,倒也不再催促。
高阳公主望着我与秦栎阳亲昵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艳羡,随即化为温柔笑意。她提起案上茶壶,为众人逐一斟上清茶,双手捧杯递到我面前,姿态端庄温婉,一举一动皆是宫廷教养:“夫君,请用茶。”
“有劳。”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新茶清香淡雅,入口回甘,滋味绝佳。
秦栎阳端起茶杯,仰头“咕咚咕咚”饮了大半,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角,豪爽得如同饮酒一般:“好茶!再来一杯!”
秦阴嫚则小口细品,眉眼微眯,细细体味茶香,放下茶杯轻声赞道:“此茶清冽甘醇,实属佳品。”
听到夸赞,高阳公主笑得愈发明媚。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雅间房门被推开,数名店小二手捧托盘鱼贯而入,盘中美食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整间屋子。
“红羊枝杖炙羊腿,上桌喽——”为首的小二拉长声调,将偌大的木盘放置在圆桌正中。
那架炙羊腿远比想象中更为壮观,整只羊腿架在特制的枝杖之上,外皮烤得呈琥珀色泽,油光润泽。唐代尚无辣椒,厨人以名贵胡椒、豉酱、酥油细细腌制炙烤,羊油滋滋作响,胡椒独有的辛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羊肉本身的膻气。外皮焦香紧实,内里肉质细嫩,肌理分明,肉汁丰沛,光是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秦栎阳惊呼一声,身子险些离座,目光死死盯着炙羊腿,馋意尽显:“好香!看着便好吃,我要先尝一块!”
秦阴嫚也被香气引得频频咽口水,眼底满是期待。
高阳公主拿起箸筷,先夹下一块最嫩的羊肉,放入我的食碟之中,随后再依次分给秦栎阳与秦阴嫚,最后才自取一份,举止自然妥帖。
我夹起羊肉入口,外皮焦香,内里软嫩,胡椒的辛香、豉酱的醇厚与羊肉的鲜香交融,风味十足。我微微颔首:“味道不错。”
短短四字,却让高阳公主喜上眉梢,眉眼弯成了月牙。她也咬下一口羊肉,满足地眯起双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贪食的小雀。
秦栎阳早已顾不上斯文,直接伸手取肉大快朵颐,嘴角、脸颊沾了些许油光,活像一只贪嘴的小花猫。
秦阴嫚依旧举止优雅,持筷细品,时不时用丝帕擦拭嘴角,进食节奏从容,碗中肉食却也渐渐减少。
紧接着,其余菜品陆续上桌。
金齑玉脍端了上来,鲜活河鱼切作薄如蝉翼的鱼生,码放整齐,搭配姜、蒜、香蓼等调制的齑料,鲜爽清冽,是长安上流极爱的吃法。
五生盘色泽丰富,各色鲜肉切作薄片拼成冷碟,造型精巧,佐以酱料食用,风味多样。
酥煎胡饼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松软,带着油脂与麦香,是风靡大唐的胡地吃食。
最后,小二捧来白玉酒壶,斟出桂醑。酒液呈浅金色,桂花香气馥郁,入口清甜柔和,酒力浅淡,正如高阳公主所,女子饮用也全然无妨。
高阳公主为众人各斟一杯桂醑,举杯环视我们三人,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声音略带几分哽咽:“夫君,栎阳姐姐,阴嫚妹妹……这一杯,我敬三位。多谢你们相助,让我知晓,这世间仍有人真心待我、挂念我。”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桂醑一饮而尽。
秦栎阳二话不说,举杯饮尽,喝完还畅快地吁了一口气,豪气十足。
秦阴嫚小口饮下杯中酒,放下酒杯,悄悄握住高阳公主的手,无相慰,温柔的眼神胜过千万语。
我亦举杯,与三人杯盏相碰,清脆的响声在雅间回荡。
“莫说这些感伤话。”我笑着开口,语气温和,“今日只管安心用膳,尽享眼前美食便好。来,诸位动筷。”
高阳公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重新拿起箸筷,热情地为众人布菜。
窗外,长安午后的暖阳倾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意融融。窗内,四人围坐一桌,美食在前,美酒相伴,笑语盈盈,暖意流淌。
此刻,没有朝堂风波,没有前路忧思,没有相隔千年的岁月鸿沟,也没有身份带来的桎梏。
一桌佳肴,一席闲谈,一群相伴之人。
这般寻常烟火,便已是人间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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