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龙椅上坐下,冕旒后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然后落在我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我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开了。
“众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和威严。
群臣齐刷刷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大殿中来回激荡,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
我揉了揉耳朵,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偏过头,凑到高阳公主耳边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吃过早饭了吗?”
高阳公主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又看向秦栎阳、秦阴嫚、长乐。
秦栎阳摇头,秦阴嫚摇头,长乐也摇头。
“怪不得。”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朝龙椅上的李世民,双手插在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陛下,你吃了吗?”
殿内瞬间安静了。
群臣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在大唐朝堂上,问陛下“你吃了吗”?这……这成何体统?
李世民倒是很淡定。经过昨天那一番折腾,他已经对我这种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免疫了。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居然也有些随意:“尚未。”
“那就对了。”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从殿内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站在文臣班列最前面的那位老者身上。
那位老者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手持玉笏,面容清癯,双目有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度。我昨天见过他,知道他是当朝宰相——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大概相当于大秦的李斯。
“你看,这位大人——”我伸手指了指那位宰相,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饥肠辘辘的。我能感受到他的饥肠辘辘。”
宰相大人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然后迅速变白,又变红,最后定格在一种“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如此尴尬”的表情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玉笏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又迅速被咳嗽声盖了过去。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忍住了。
“不光是这位大人,”我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准确地说,我、和我的四位公主,也都没吃早饭呢。”
秦栎阳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响亮。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双手捂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阴嫚轻轻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高阳公主别过脸去,假装自己不认识秦栎阳。长乐公主则是抿着嘴,眼中满是笑意。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不那么严肃了。有几个年轻一点的官员,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真的饿了,还是被气氛感染了。
“既然如此——”我拉长了声调,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空中一摊,像一个魔术师即将开始表演,“我们就在这朝堂上,一起用膳吧。”
群臣:“……”
李世民:“……”
殿内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朝堂之上岂是用膳之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孩子昨天在朝堂上打了人、扔了使臣、拐了公主,今天在朝堂上吃顿饭,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有吃的?”李世民换了个问题。
“现做。”我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我有钱”。
然后我开始思考——吃什么呢?
目光落在长乐公主身上。她的脸色红润,气息绵长,看起来已经和健康人没什么区别了。但我知道,大病初愈的人,体内的气血刚刚恢复,脾胃功能还没有完全回到巅峰状态,不能吃太油腻、太刺激的东西。
“嗯……”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长乐公主身体已经好了,不过还是需要保养。医书里说的‘药膳’,就是一种很好的保养方式。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膳补——这个道理,太医院的太医们应该也懂。”
长乐公主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起一层温柔的光。原来夫君在替她着想。
太医院院首站在太医班列中,听到“医书里说的药膳”几个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点头的对象是个小孩子,又赶紧把脖子僵住,脸上的表情别扭极了。
“我想想……”我歪着头,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点了几下,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菜谱,“有了。”
我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
就像昨天在朝堂上凭空取物一样,今天我又开始了表演——只不过今天的规模比昨天大了十倍不止。
大殿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张巨大的长桌。
桌子是实木的,桌面光滑如镜,桌腿粗壮稳重,稳稳当当地立在殿中央,将群臣自然分成了左右两列。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一尘不染。
紧接着,桌子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只白切鸡。
鸡皮金黄油亮,像上了一层薄薄的蜜蜡,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鸡切成了均匀的小块,刀工精细,每一块都带着皮、带着肉、带着骨,摆盘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旁边配着三小碟蘸料——一碟姜葱油,一碟蒜蓉酱油,一碟辣椒豉油——红黄绿三色,赏心悦目。
白切鸡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青花瓷桶。
桶里装的是药粥。
粥底是用上等的粳米熬制的,熬得浓稠绵滑,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和粥水融为一体。粥里加了枸杞、红枣、山药、莲子、茯苓——这些都是健脾益气、养血安神的药材,和米粥一起慢火熬煮,药性温和地融入粥中,不苦不涩,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粥面上漂浮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和几片薄薄的山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药粥的旁边,是另一个巨大的木桶。
药粥的旁边,是另一个巨大的木桶。
桶里装的是鸡蛋。
鸡蛋个个饱满圆润,外壳是浅浅的褐色,还带着微微的热气,一看就是刚刚煮好、剥了壳的。蛋清雪白细腻,蛋黄金黄绵软,散发着淡淡的蛋香。
白切鸡、药粥、鸡蛋——一样一样地出现在长桌上,整整齐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殿内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道。原本只有烛火的烟气和朝臣们身上熏香的味道,现在多了一股——食物的香气。白切鸡的鲜香、药粥的甘甜、鸡蛋的醇香,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好几个大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不太整齐的合唱。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闻到那药粥的香味,也不自觉地咽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庄重的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长孙皇后不在朝堂上——女眷不参与朝会。但昨晚我离开后,她和李世民说了很久的话,说的都是关于我的事。此刻她虽然不在场,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怕是很快就要传到她耳朵里了。
我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大家先吃饭。在场的,人人有份。”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又扫过站在殿门口的护卫、守在角落里的宫女和宦官——他们平时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在朝堂上吃东西了。
“当然,”我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宫女、侍卫,也都安排上。大家都要吃饭嘛,不能我一个人吃你们看着。那多不厚道。”
殿门口的几个护卫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们当差这么多年,别说在朝堂上吃饭了,就连站的位置都不能越雷池一步。今天这个小孩子居然说……他们也有一份?
角落里伺候的几个宫女更是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她们是奴才,是伺候人的,什么时候被当作“人”对待过?
秦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呼一声,冲到长桌边,伸手就要去抓白切鸡。
“等等。”我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先洗手。”
秦栎阳委屈地嘟起嘴,但还是乖乖地去洗手了——我顺手在桌子旁边变出了一盆清水和一块香皂,方便大家洗手。
秦阴嫚轻笑一声,跟了过去。
高阳公主和长乐公主对视一眼,也走过去洗手。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最后,是宰相大人第一个迈出了脚步。
他走到长桌前,看了一眼那只金黄油亮的白切鸡,又看了一眼那桶热气腾腾的药粥,再看了一眼那桶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李世民抱拳行礼:
“陛下……臣……”
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既然驸马一片盛情,众卿便不必拘礼了。”
“谢陛下!”
这几个字,大臣们喊得比“陛下万岁”还要响亮。
一时间,大殿内热闹了起来。
有人盛粥,有人夹鸡,有人拿鸡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粥勺碰桶壁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赞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前所未有的“朝堂早膳交响曲”。
秦栎阳端着满满一碗粥,手里还捏着一个鸡蛋,嘴里叼着一块鸡肉,形象全无,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秦阴嫚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姿态依旧优雅,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她也饿了。
高阳公主端着碗,站在我身边,时不时夹一块鸡肉放进我的碗里,又夹一块放进长乐的碗里。
长乐公主喝了一口药粥,眼睛微微一亮:“这粥……好好喝。甜甜的,不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当然,”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亲手配的方子。枸杞红枣补气血,山药健脾,茯苓安神,莲子养心——都是对你有好处的东西。”
长乐公主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又喝了一口粥,心里暖洋洋的,比粥还暖。
殿内,群臣吃得不亦乐乎。有几个老臣一边喝粥一边偷偷打量我,眼中的神色比今早进门时又多了几分敬畏——能凭空变出这么多食物,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份,这份能耐,已经不是“凡人”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前也被我放了一碗粥、一只鸡腿、一个鸡蛋。他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药粥,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口中。
粥很烫,但他没有吐出来。
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味道不错。”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宦官能听见。
但坐在下面的我,听到了。
我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喝了一大口。粥很烫,烫得我直哈气,但心里是暖的。
这就是生活。
在朝堂上吃早饭,在皇帝面前啃鸡腿,带着四个公主,和一群昨天还看不起我的大臣们一起喝粥。
荒唐吗?
荒唐。
但荒唐得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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