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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起头,将碗中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然后重重地放下碗,长长地哈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辣得我眯了眯眼睛,却忍不住咧嘴笑了。
“哇——”我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懂了”的感慨,“好久没喝酒了。我寻常一般不喝酒的。”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秦栎阳靠在我身边,仰着脸看我,眼中满是好奇。高阳公主从我怀里探出头,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夫君,你的脸红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不是醉,是酒劲上来了,血液加速循环,把脸烧得微微泛红。
“终于知道你们这些大人为啥喜欢喝酒了。”我转过头,目光从李世民扫到李承乾,从李承乾扫到李泰,从李泰扫到扶苏,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果然是——挺畅快的。”
李泰端着新换的茶杯,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四弟,你以前不喝酒?”
“不喝。”我摇了摇头,“不好喝。辣,苦,涩,喝完还头疼。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那现在呢?”李泰追问。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现在觉得——偶尔喝一次,还不错。尤其是和投缘的人一起喝。”
李泰嘿嘿一笑,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那就多喝几次!”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我的目光从李泰身上移开,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李世民——他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着,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又看了看李承乾和扶苏——李承乾依旧沉稳,扶苏依旧温和。然后,我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四只已经摔碎了的碗的残骸,碎片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想了想,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五只新碗凭空出现在桌案上。和刚才那四只粗陶大碗不同,这五只碗是白瓷的,碗壁上绘着青色的山水纹样,笔法细腻,意境悠远。碗口比方才的小一圈,更精致,更适合慢慢品饮,而不是豪迈地一饮而尽。
“这酒有点烈。”我指了指地上那些碎片的残骸,又指了指新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换个口味”,“换个酒喝喝。”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泰看着那五只精致的白瓷碗,眼睛一亮:“四弟,你还有别的酒?”我嘿嘿一笑,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殿门口那些站得笔直的卫士身上。他们从早晨站到现在,一动不动,像一排石雕。他们的职责是护卫皇宫,守护皇帝和皇子们的安全。他们没有资格坐下来吃饭喝酒,甚至没有资格抬头看殿内的人在做什么。
我端起桌上那壶还剩大半的烈酒——就是刚才倒给四只大碗的那种,走到殿门口,把酒壶递给了领头的卫士长。
“拿去分给兄弟们。”我的语气随意得像在给邻居送一坛自家酿的米酒,“酒也是粮食酿的,不要浪费。”
卫士长愣住了。他当差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在朝堂上给他递过酒。他伸出手,接过酒壶,手指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谢驸马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那些卫士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壶酒,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感动,又从感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当人看的温暖。
他们是卫士,是奴才,是保护皇室的工具。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们也需要喝水、也需要吃饭、也需要在寒风凛冽的清晨喝一口烈酒暖暖身子。可这个小孩子,这个在朝堂上搅动风云、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让陛下都不得不让步的驸马爷,他记得。
李世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着我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长孙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李承乾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敬意。不是因为我有钱有势有本事,而是因为——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卫士,不管你是公主还是宫女,在我眼里,都是人。都值得被尊重,都值得被善待。
李泰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大哥这人,能处。”
我走回桌案前,抬起右手,再次一挥。一壶新酒出现在桌案上。壶是青瓷的,釉色温润如玉,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件农家用具。但壶盖缝隙间飘出的香气,和刚才那壶烈酒完全不同——这香气是甜的,清甜的,带着一种浓郁的果香,像是把整个夏天都装进了壶里。
我提起酒壶,先给李世民倒了一碗。酒液倾泻而出,颜色是浅浅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碗液态的蜂蜜。然后是李承乾,然后是李泰,然后是扶苏。最后,我给自己倒了一碗。按照年龄,我应该排在第一,但我把自己放在了最后。因为在这些“大人”面前,我确实是个“小屁孩”。小屁孩要有小屁孩的自觉,不能太嚣张。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泰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他惊呼出声:“这里面是——荔枝?”
我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甜而不腻,果香浓郁,带着荔枝特有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像是在喝一杯会让人微醺的果汁。很好喝,比刚才那碗烈酒好喝一百倍。
“是啊。”我放下碗,咂了咂嘴,“荔枝酿的果酒。甜甜的,很好喝的。”
李泰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愣了片刻,然后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整碗酒灌了下去。喝完一抹嘴,长长地哈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荔枝的甜香,然后一脸满足地喊了一声:“好喝!”
李承乾比李泰斯文得多,他端起碗,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地抿着,每抿一口就停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酿。他的眉头从微微皱起到渐渐舒展,从舒展到微微上扬,最后定格在一个“确实不错”的表情上。他放下碗,轻声说了一句:“甘甜清冽,果香悠长。好酒。”
扶苏端着碗,看着碗中那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温和的光:“在大秦的时候,荔枝是贡品。只有父皇和少数几位妃子能吃到。用荔枝酿酒——更是闻所未闻。”
“现在闻到了。”我朝他举起碗,他笑了笑,也举起碗,和我碰了一下。
李世民端着碗,一直没有喝。他低头看着碗中那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个让殿内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你方才说——你们很难吃到荔枝吗?”
殿内安静了。李承乾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李泰从“好喝”的陶醉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长孙皇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我一拍脑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唉——”我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怎么忘了这茬”的懊恼,“也对。”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拍脑门。秦栎阳靠在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问:“夫君,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正在用实际行动回答这个问题。我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
“砰——砰——砰——”
几箩筐凭空出现在殿中央的空地上。箩筐是竹编的,编得密密实实,每一个都有半人高,壮得像几个敦实的胖墩。整整五筐,一字排开,把殿中央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筐里装着的——是荔枝。新鲜的荔枝。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种。
殿内瞬间炸了。
李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箩筐前,弯下腰,瞪大眼睛看着筐里那一颗颗红彤彤的果子,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嘴巴在张张合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颗荔枝的外壳,那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李承乾也站了起来,走到箩筐前,低头看着那些荔枝。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荔枝,大唐不是没有。岭南进贡的荔枝,每年都有。但那是贡品,是皇室才能享用的珍稀之物,每年也就那么几小筐,快马加鞭从岭南送到长安,路上要跑好几天,到了的时候已经不新鲜了。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整整五大筐。每一颗都红彤彤的,饱满圆润,外壳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像是刚刚从树上摘下来,还带着岭南的阳光和雨露。
长孙皇后也站了起来,走到箩筐前,弯下腰,看着那些荔枝。她的眼中满是惊叹,伸出手,轻轻拿起一颗,放在掌心端详。那红彤彤的果实在她白皙的掌心里,像一颗红宝石,美得不像话。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那五大筐荔枝,又看了看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是皇帝,是整个大唐最尊贵的人,吃荔枝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五大筐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荔枝,这个震撼太大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这荔枝……比岭南进贡的,还要新鲜。”
“那当然。”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刚从树上摘的。摘完就带来了,路上没耽误。”
殿内一片死寂。刚从树上摘的——从岭南到长安,两千多里路,快马加鞭也要好几天。可这个人,手一挥,就来了。李泰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抓起一颗荔枝,手忙脚乱地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慢慢弯起一个巨大的弧度,然后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带着颤音的感叹。
“好甜——”
我笑着摇了摇头,从筐里摘下一颗荔枝。这颗荔枝很大,红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红色的小球。我用指甲在壳上轻轻一掐,“咔”的一声轻响,外壳裂开一条缝。我顺着裂缝把壳剥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白得像雪,嫩得像豆腐,汁水顺着果肉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果肉中央是一颗小小的、黑褐色的核,像一颗被包裹在冰雪中的宝石。
我转过身,走到秦阴嫚面前。她正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望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剥好的荔枝递到她嘴边。
“尝尝。”我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甜不甜?”
秦阴嫚的脸红了。她微微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果肉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嘴巴在慢慢地、细细地嚼着,像是在品味一件稀世珍宝。甜,甜到心里去的那种甜。不是糖的那种齁甜,而是水果特有的、带着阳光和雨露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