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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大殿中央,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转向身后的秦栎阳。
她一手虚虚搭在圆滚滚的腹上,神情几分餍足、几分懊恼,活像偷饱了鲜鱼、撑得懒怠动弹的猫儿。嘴角还沾着一星半点烤羊腿的孜然碎,她自己全然未觉,模样憨态可掬,又滑稽又惹人疼。
我忍不住弯了眉眼,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肌肤细腻温热,带着饭后淡淡的暖意,拇指轻轻蹭去那点碎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的调笑。
“真是个小馋猫。”我轻叹一声,笑意却半点收不住,“活脱脱一只小猪猪,吃了这么多。大唐的吃食,就这般合你胃口?”
秦栎阳被我顺着脸摩挲,舒服地眯起双眼,温顺得如同被抚弄的灵兽。听见“小猪猪”三字,她先是一怔,随即鼓起腮帮子,佯装嗔怪地瞪我,眼底的笑意却藏得严严实实。
“夫君又打趣我。”她拖长语调,带着几分娇憨的撒娇,“大唐佳肴可比大秦丰盛多了,实在是美味,才一时没管住口腹罢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肚皮,发出几声闷响,一本正经地辩解:“这里面装的哪里是饭菜,全都是对夫君的心意呀。”
一旁的秦阴嫚掩唇轻笑,眉眼弯成两道柔婉月牙,低声打趣:“姐姐如今倒是越发会说俏皮话了。”
秦栎阳仰头挺胸,理直气壮:“还不是跟着夫君学的!”
“我可从未教过你这些。”我笑着摇头,收回手,转而望向端坐的高阳公主。
高阳仍依偎在长孙皇后身侧,眼尾泛红,泪痕尚未拭尽,心绪却已然平复。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微微一僵,下意识挺直脊背,如同学堂里被先生注目听讲的稚童。
我迈步上前,顺势牵住她的手腕。动作自然随性,仿佛拿起身旁寻常物件一般。高阳没有半分抗拒,顺着我的力道起身,静静站到我身侧,肩头轻轻贴靠着我的手臂,温顺乖巧。
长孙皇后的视线追随着女儿,眸底掠过几分复杂心绪,有不舍,有牵挂,亦有见女儿觅得依靠的怅然。她并未出阻拦,只静静凝望,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
我抬手揽住高阳的肩头,目光落在长孙皇后身上,细细端详。
这位千古贤后,并非艳色夺目的容貌,却是温润如玉、越品越有韵味。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周身沉静从容的气度,让人见之便心生安稳。一身素色常服,发髻间仅一支素雅玉簪,无珠翠点缀,却丝毫不掩雍容风骨,反倒更显淡泊端庄。
我故作恍然,拖长语调,低头看了看身侧的高阳,又抬眸望向长孙皇后:“原来这位便是高阳的母后。”
高阳低低应了一声,鼻音未消,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沙哑。
我颔首收了玩笑之色,语气添了几分真诚的敬重:“真是难得。母后养出这般灵动美好的姑娘,我的高阳,实在惹人欢喜。”
话音落下,高阳面颊再度染上绯红,垂落眼睫不敢与我对视,唇角却悄悄向上扬起。
我特意加重语气,一字一句满是珍视与坦荡的占有之意:“我的高阳,这般温婉端庄、从容雅致,皆是承袭了母后的气度。”
长孙皇后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眸色愈发柔和。她轻轻颔首,无声作答,温婉的态度里,不见疏离,反倒多了几分默许与接纳。
我松开揽着高阳的手,双手抱拳,对着长孙皇后躬身一礼。这一礼并非朝堂跪拜,而是晚辈对长辈发自内心的致意,坦荡而诚恳。
“母后安好。”我的声音清朗朗响彻殿中,“如今高阳伴我左右,于情于理,您便是我的母后。”
殿内刹那间陷入一片寂静。
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融融暖意,心绪微动。她唇瓣轻翕,似有话语欲说,最终只是轻轻点头。这一记颔首看似轻微,却分量十足。
李世民握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目光在我与长孙皇后之间来回流转,面色深沉,心底波澜翻涌,却依旧缄默不语,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心境。
高阳立在我身旁,听见“我的女人”那句坦,只觉浑身暖意融融,心底又甜又软。她垂着头,望着脚下青砖,眼眶再次发热,这一回,却是欢喜与心安交织的热泪。
我直起身,谈起古事,语气悠然:“说起来,母后行事风范,倒与大秦的芈八子有几分相像。宣太后执掌朝政,平定内乱、抵御强敌,为大秦一统夯实根基,我素来十分敬佩。”
身后的秦栎阳轻轻应声附和。身为大秦公主,宣太后的赫赫功绩,是秦室族人代代称颂的传奇。
“除了芈八子,还有华阳夫人。”我继续娓娓而谈,兴致盎然,“她虽未曾临朝理政,可当年一句抉择,左右了大秦国运,若无她,便也没有后来的始皇帝,此绝非虚。”
长孙皇后静静聆听,神色淡然自若,唯有交叠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几分。她饱读史书,对这两位搅动战国格局的奇女子知之甚详,从我这般来历莫测的人口中听闻此番评述,难免心生讶异。
我目光柔缓下来,看向高阳,又落回长孙皇后身上:“我看得出来,母后是真心疼惜高阳。这份疼爱不流于语,是默默为她遮风挡雨,在她受委屈时,永远留着一处温暖怀抱。”
长孙皇后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故而,”我再度拱手,神情郑重恳切,“多谢母后悉心养育、谆谆教诲,方能将高阳教养成这般明媚善良的模样。”
高阳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她抬手胡乱拭去泪水,哽咽着唤了一声“母后”,便再也说不出只片语。
长孙皇后朝她伸出手,柔声示意。高阳如同归巢的雀鸟,快步上前蹲在她膝前,将脸庞埋进她温热的掌心。
殿内的氛围彻底变得柔软温情,方才朝堂对峙的锋芒、宫门前的戒备,尽数消融在母女相依的暖意里。
李世民独坐主位,手中酒杯迟迟未动。他望着眼前一幕,神色五味杂陈,有酸楚,有欣慰,有身为君王身不由己的愧疚,竟还隐隐生出一丝羡慕。他羡慕妻子与女儿之间,这份抛开权力、纯粹真挚的亲情。
气氛流转间,我转过身,目光直直投向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