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谢令仪折身往回走时,听闻大殿仪式快结束了,便只得从那殿后的复道上绕路了,却正遇上来寻她的阿姐谢令德。
“皎皎,禅房里寻不见你,大殿的仪式快结束了,母亲那边讲经也散了。晚上我与你去曲江畔逛逛可好?”
“看连目戏?放河灯?”谢令仪语气平平,手中那柄缂丝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上绣的淡粉海棠似乎也随之微微颤动。
“你今日怎的这般提不起兴致?”谢令德嗔她一眼,眸中却漾着光,“听闻今年曲江——”
谢令德正欲细说今岁曲江的热闹,话音却蓦地顿住了。
谢令仪顺着姐姐的视线望过去。
大殿丹墀之下,数位官员正缓步而出。当中一人,如鹤立寒汀,深绯官袍在午后的光影里格外醒目——正是刑部侍郎江宴礼。
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同僚语,神色恭肃,举止间却自有一份疏朗的雅重。袍袖随步履轻拂,恍若松间过风,簌然清响。
谢令仪用团扇的竹骨轻轻碰了碰谢令德的后背,低声道:
“阿姐,江郎君确是玉树临风,风姿卓然。可我阿姐何等眼界,难不成也要效仿那些坊间话本里的俗套,一见倾心了?”
谢令德转过身,目光微微垂下,颊边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阿姐不是说这姻缘只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谢令仪见状一扫之前的心事,逗起姐姐来,“怎地却在这里‘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谢令德用手止住妹妹的调侃,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的刺绣。
“真瞧上了?”谢令仪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据我所知,江公子三年前高中进士,如今已官至刑部侍郎,还正好是尚未婚配。虽出身寒门但眼光颇高,多少想攀附他这新贵的遣媒说合,竟都没成。不过么……”
谢令仪尾音拖长,带着点诱人的意味,“但这姻缘之事,原也难说,月老的红线,或许就系在今日呢?”
“你又有什么精妙主意?”谢令德斜睨妹妹,见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便知她心里已有了谋算。
“主意嘛,”谢令仪抿唇一笑,目光落在谢令德紧握的那叠素笺上,“可不就在阿姐手中这卷经文里。”
“还说我俗套。”谢令德轻嗤,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纸缘,“这般老掉牙的桥段,连市井话本都不屑写了。”
“阿姐,”谢令仪摇了摇头,团扇轻轻点在她手腕上,“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管它俗不俗,管用便是好法子。”
她目光瞥向那越走越近的深绯身影,“再迟疑,人可要走远了。届时阿爷再为你相看些不合心意的高门贵胄,可别又来找我诉苦讨主意。”
谢令德垂眸,看向手中誊抄工整的经文纸张,指尖微微收紧。
再抬眼时,那深绯色的身影已至数步开外。她心下一横,将手中那叠纸往身后高阁方向轻轻一扬——
恰有一阵穿堂风来,几张素笺便如白蝶般翩跹而下,卷着庭院里的柏叶香气,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人身后半步之处。
江宴礼却脚步微顿,有所察觉般地回过头。
撞进他眼中的,是阁栏上凭栏而立的少女。她似乎因这意外怔住了,颊边飞红,唇畔凝着一个羞赧又失措的浅笑。日光透过檐角,碎金似的在她云鬓间的珠翠上跳跃,明明灭灭。
“小郎君,是、是我的经文,方才不慎……”谢令德
檀郎
谢令德顿了顿,见江晏礼凝神听着,便一口气说道:“本是想着今夜放河灯时,为家人祈福所用。既是从高处落下,被大人拾得,那便算是被有缘之人拾得。佛家讲缘法,或许需由拾得之人亲手放入河中,福泽方能通达圆满。”
江宴礼闻,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透出些许慌乱的眸子,又看了看手中墨迹宛然、犹带檀香的经文,沉默了片刻。
风掠过庭前古柏,带来沙沙声响。
“这经文抄录起来,颇费工夫。”江宴礼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若因此废弃,未免可惜。不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在下可否暂为保管,待酉正时分,在曲江畔紫云楼前,与娘子一同放入河灯?也算不负这抄录经文的诚心。”
“嗯?”谢令德还在思忖下一句该如何圆,未料他如此接话,怔了一瞬,随即颔首,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便有劳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