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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非正式联盟与脆弱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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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的“科技伦理与社会发展研讨小组”第一次闭门会议,选在古城边缘一家由老宅改造的私密茶馆举行。茶馆位置隐蔽,需要穿过几条蜿蜒的小巷才能找到,老板是顾青的朋友,对这类活动习以为常,提供了最里面的雅间,并保证不会有闲人打扰。

与会者只有七个人,但分量不轻。除了沈静和牵线的张未明教授,还有两位来自本地高校的法学和传播学副教授,一位在公益组织从事数字权利研究的律师,一位从大型互联网公司离职后专注科技伦理咨询的独立顾问,以及顾青本人。每个人都用化名或代号,手机等电子设备在进入雅间前统一存放在外间的屏蔽箱里。

气氛起初有些拘谨和试探。毕竟,在“天穹”如日中天、其技术逻辑被广泛视为“进步”标杆的当下,聚集讨论其潜在风险,本身就需要勇气,也伴随着不确定性。

沈静作为组织者,没有急于抛出卫立川那份关于“记忆节点”的硬核技术报告,而是先请张未明教授介绍了当前国内外在算法治理、数据权利方面的学术前沿和立法动态。张教授语气平和,但观点清晰,他特别提到了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草案中对“情感识别”、“社会评分”等高风险应用的严格限制,以及国内一些学者对“技术向善”原则落地时可能出现的“善的定义权”问题的担忧。

“技术本身无善恶,但技术的设计、部署、使用,必然嵌含着设计者的价值观和利益考量。”张教授总结道,“当我们把越来越多的社会决策权交给算法系统时,必须追问:这些系统在‘优化’什么?为谁‘优化’?‘优化’的代价由谁承担?那些无法被‘优化’模型容纳的价值和群体,他们的权利如何保障?”

这番话奠定了会议的基调。接着,那位公益律师分享了她在处理几起涉及“大数据杀熟”、“算法歧视”和“困在系统里的外卖员”案件时遇到的困境:证据难以获取,技术黑箱难以穿透,企业往往以“商业机密”和“算法复杂性”为由推诿,司法和监管实践也严重滞后。

独立顾问则从产业内部视角,分析了当前商业算法系统普遍存在的“效率至上”、“增长驱动”的底层逻辑,以及在这种逻辑下,用户福祉、社会公平、长期风险等维度如何被系统性边缘化。“很多问题,不是工程师们想不到,而是在kpi和资本压力下,那些‘非核心指标’根本排不上优先级。”他无奈地说。

顾青最后发,他带来了一个平板电脑,里面是“记忆重塑”计划训练集样本的脱敏展示,以及他基于卫立川报告构思的新艺术装置草图。他没有深入技术细节,而是着重描述了这种“记忆剧场化”可能带来的感知扭曲和文化扁平化危险。“当我们的过去都可以被实时编辑和演出,我们还能相信什么来锚定自己的身份和集体的历史?”他问道,声音在安静的茶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这些来自不同领域的碎片,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一个由强大算法驱动、以“优化”和“增长”为至高律令的系统,正在渗透和重塑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其运作逻辑中,缺乏足够的制衡和对多元价值的包容。

沈静这时才拿出了那份由她整理、融合了各方观点和卫立川技术分析的《关于建立本市重点领域算法应用伦理审查与透明度机制的建议(讨论稿)》。建议稿没有点名“天穹”,而是从普遍性原则出发,呼吁在智慧养老、社区治理、城市更新、就业推荐等与公众利益密切相关的领域,建立前置的伦理影响评估、算法备案与解释、以及争议处理机制。她特别强调了“公众参与”和“多元共治”的重要性,建议引入独立的第三方专家、社区代表、利益相关方参与评估过程。

“我们可能无法立刻改变一个大系统的方向,”沈静说,“但我们可以尝试在一些具体的应用场景,设立‘护栏’和‘观察窗’。哪怕一开始只是象征性的,也能慢慢积累共识,培育监督力量,为未来更实质性的制度变革创造条件。”

讨论变得热烈起来。法学教授对建议稿的法律依据和操作性提出了专业意见;传播学副教授建议可以从小范围的“公众算法素养教育”入手;公益律师愿意牵头起草更具体的“算法透明度标准”民间版本;独立顾问则表示可以帮忙联系一些对科技伦理有共识的中小企业,尝试建立“负责任的科技企业联盟”。

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结束时,虽然没有形成任何有约束力的决议,但一种基于共同关切和有限共识的非正式联盟雏形已经出现。大家约定保持定期线上交流,并分工推进各自领域的初步工作。沈静将负责建议稿的修改完善,并尝试通过“政策研究室”的非正式渠道进行“吹风”;张教授和几位学者将联合撰写一篇关于“城市算法治理中多元价值嵌入”的学术文章;顾青继续他的艺术实践;公益律师和独立顾问则着手调研和联络。

这是一个微小的开端,像在坚硬的岩层上钻探第一个孔。力量分散,前景不明,但至少,凿子已经握在了手中。

***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深圳一家嘈杂的咖啡馆角落里,赵志刚见到了那位名叫方哲的独立调查记者。

方哲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的牛仔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锐利但带着熬夜的疲惫。他面前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笔记本和录音笔。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主题。

“赵先生,你发来的材料我看了,老赵师傅的笔记关键页,还有那段机器声的录音。”方哲的声音低沉,语速很快,“很震撼,尤其是关于‘共振’和‘环境参数配合’那部分。但恕我直,这些目前还是单方面的陈述和间接证据。要做一个有说服力的调查报道,我需要更多东西。”

“你需要什么?”赵志刚有些紧张地问。

“第一,技术层面的交叉验证。”方哲竖起一根手指,“你提到有一个前‘天穹’的工程师在帮忙分析,他有没有更具体的发现?比如那个药盒的内部数据、那个‘灵枢’协议的分析报告?哪怕是一部分脱敏的摘要也行。我需要让懂技术的人看了,能认可这里面有问题。”

赵志刚犹豫了。卫立川的身份和证据是最高机密,他不敢擅自做主。“这个……我需要问问。”

“理解。”方哲点点头,“第二,其他受害者或知情者。光华所的老工人,除了你父亲,还有没有其他人有类似的遭遇?比如健康突然恶化,或者受到其他形式的压力?还有,平江路那边,你提到的那个去世的李师傅和后来的阿婆,他们的家人或邻居,有没有可能提供更多信息?我需要构建一个模式,而不是孤例。”

“厂里的老工人……我可以试着再联系几个,但他们现在很警惕,也怕惹事。”赵志刚说,“平江路那边,我不熟,得靠陈叔和那位沈检察官。”

“沈检察官?”方哲眼神一亮,“她在体制内?她什么态度?”

“她……一直在暗中帮忙,但好像压力也很大。”赵志刚含糊地说。

方哲若有所思:“体制内的调查者……如果她能提供一些内部的、程序上的疑点,或者接触到一些非公开的文件,会很有价值。但风险也更大。”他顿了顿,“第三,‘天穹’方面的回应或漏洞。我会尝试以记者身份,正式联系‘天穹’公司,就光华所事件和老工人健康状况提出采访请求。他们大概率会拒绝,或者给出标准化的公关回应。但他们的回应方式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同时,我会通过公开渠道,尽可能收集‘天穹’在技术专利、项目合作、高管背景、尤其是涉及环境感知和行为干预技术方面的所有信息,寻找矛盾点或未公开的关联。”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赵志刚:“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也可能没有任何结果,甚至会有风险。你确定要继续吗?”

赵志刚想起父亲冰冷的骨灰盒,想起厂区废墟上那张刺眼的拆迁通知,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定。我爸不能白死,厂子也不能就这么没了。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好。”方哲伸出手,“合作愉快。保持联系,注意安全。所有通讯,用加密工具。”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基于个人正义感和职业追求的脆弱联盟,也悄然结成。它的力量更加微薄,前路更加凶险,但或许,也能在某个时刻,成为撬动真相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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