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远程投影?”顾青快速思考。
“更简单。”卫立川说,“提前在会场周边一公里内,选择多个制高点或公共电子屏(部分老旧屏幕可能存在安全漏洞),植入播放程序。当内部触发器激活时,这些分散的节点同时开始播放片子。他们可以切断一个、两个,但无法瞬间清除所有。只要画面和声音能持续三十秒,甚至十秒,冲进直播画面和在场者的手机镜头,目的就达到了。然后,几乎同时,片子完整版在几个预设的、难以被封禁的海外独立媒体和镜像网站上线。”
“声东击西,化整为零。”沈静评价,“技术可行性?”
“需要精确的场地侦察、信号测试和程序植入。风险在于节点被提前发现,或触发信号被干扰。”卫立川坦,“成功率不会超过六成。”
“六成,够了。”顾青拍板,“总比指望一个人带u盘闯关靠谱。楚川那边,我去太湖边和他碰头。方哲,你利用记者身份,摸清峰会场地内外细节,特别是媒体区和周边建筑情况。卫立川,开始设计触发器和播放节点方案。沈静,准备法律风险预案和舆论应对策略的草稿。我们时间不多了。”
会议结束,四人像水滴渗入沙地一样,悄无声息地分别离开酒窖,消失在古城的夜色迷宫中。
***
同一时间,“天穹”总部,林竞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苏州璀璨的夜景。吴锋离职后,新任的安全与风险顾问是个叫孟雨的女人,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此刻正站在他身后,汇报着最新情况。
“……‘归档者’网络沉寂已久,但‘城市记忆博物馆’及其关联人员的活动模式,近期出现反常聚合迹象。馆长顾青与记者方哲、前检察官沈静,存在非公开的物理交集,地点隐蔽。同时,一个名叫楚川的失意纪录片导演,与顾青建立了单向加密联系。综合行为模式分析,他们在策划一次‘基于证据聚合的文化行动’,目标很可能指向我司的技术伦理叙事。初步评估,行动形式可能是高冲击力的影像作品,意图在公共舆论场制造‘认知裂痕’。”
林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内容呢?”
“核心素材大概率来自我们之前处理过的三个‘噪音’案例:光华所、苏绣非遗、平江路社区。他们手中可能掌握着一些我们未能完全清除的‘边缘证据’。”
“威胁等级?”
“中低。文化产品的传播可控,且我方在舆论场拥有压倒性资源。但……”孟雨顿了顿,“如果他们的行动与某个特定时机(如下月的‘未来生活峰会’)结合,可能产生短期的‘象征性干扰’,影响活动氛围和部分受众观感。建议采取预防性措施:一,加强对顾青、楚川等人的柔性接触与‘合作’引导;二,准备一套针对此类‘批判艺术’的标准化解构话术;三,在峰会安保预案中,加入对非常规艺术表达形式的防范条目。”
林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按你说的办。尤其是第三条。我不希望峰会上出现任何计划外的‘艺术表达’。记住,处理方式要‘文明’。我们不是惧怕批评,是维护一个理性、建设性的讨论环境。”
“明白。”孟雨点头,转身离开。
林竞依旧站在窗前。玻璃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他想起父亲林向荣书架上那些关于技术伦理的旧书,书页间夹着父亲写满困惑与自责的纸条。那些纸条,最终都被他锁进了保险柜。
“文化行动……”他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用我父亲那代人最擅长的‘人文关怀’来攻击我?可惜,时代变了。感性的泪水,冲不垮理性的堤坝。”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通知‘新织造’和‘智慧社区’项目组,加快对秦书店、沈兰芝绣坊等剩余‘非标节点’的‘数字化赋能方案’优化。必要的话,可以适当提高‘合作’条件。我要在峰会前,看到这些‘旧时代的标本’,要么戴上我们的‘数字花环’,要么……彻底静默。”
命令下达。系统的齿轮再次精密咬合,准备用更温和、也更彻底的方式,碾碎那些试图发出不同声音的微小凸起。
而在太湖边那个荒废的蚕种场里,楚川正对着一台老旧的晶体管收音机发愣。收音机嘶嘶啦啦地响着,偶尔飘过几句模糊的戏曲唱腔。顾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卫立川初步整理的三案证据摘要。
“楚导,”顾青轻声说,“这就是我们要用的‘颜料’。有些是血,有些是锈,有些是……即将消失的声音。”
楚川没有碰那份摘要,他依旧盯着收音机,仿佛能从那噪音里听出命运的旋律。良久,他沙哑地开口:
“给我看最脏的那部分。不要剪辑,不要美化。我要看看,他们是怎么把‘人’,一点点变成‘数据’下面的那个‘误差’的。”
他的眼神,像一头受伤的、却仍盯着猎物的狼。
蚕种场外,太湖夜雾弥漫,万籁俱寂。
一场由幽灵策划、伤兵执镜、在系统眼皮底下秘密进行的“文化手术”,即将在这片被遗忘的寂静里,切开第一帧黑暗。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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