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比蚕种场更逼仄,空气混浊,弥漫着旧报纸、灰尘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沈静已经到了,她看起来相对整洁,但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警惕。卫立川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一个隐蔽的通风口滑下来,身上沾满了管道里的污垢,但怀里的防磁盒紧紧抱着。
“硬盘没事。”他简意赅,将盒子放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
顾青和楚川互相搀扶着走进来,形容狼狈。简单交换情况后,气氛凝重。
“他们反应太快了。”方哲的声音从卫立川临时架设的一个加密通讯器里传来,他还在外面观察情况,“蚕种场那边已经被封锁了。酒店房间被以‘消防检查’为由临时清空。广场led屏的后台漏洞被修补了。停车场广播线路接口被加了物理锁。我们预设的节点,基本都废了。而且,街上的巡逻明显增加了,便衣很多,好像在找什么人。”
“触发方案呢?”顾青问。
“微型音频传感器应该还在媒体区的插座里,没被发现。但那是我们唯一还能指望的内部触发点了。外部播放……我们没地方放了。”方哲的声音透着焦虑。
众人沉默。硬件节点被拔除,人员被追捕,片子未完成……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还有网。”卫立川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他们能封地面节点,能干扰现场,但他们封不住互联网——至少不能瞬间封住所有。”卫立川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如果我们放弃在峰会现场制造‘奇观’,转而追求在第一时间、最大范围的网络扩散呢?”
“怎么扩散?”楚川问,“片子都没做完。”
“用已渲染的部分。”卫立川打开防磁盒,连接上一台带来的备用笔记本电脑,“我检查过,渲染中断时,已生成的部分是完整的视频文件,只是缺了最后几帧的合成。我们可以用技术手段,将已渲染的部分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可播放的视频文件,虽然结尾可能有点突兀,但主体内容都在。然后,在峰会林竞演讲的关键时刻,不是通过现场节点播放,而是通过多个预设的、难以被追踪和封禁的海外服务器和镜像网站,同时发布。同时,利用提前准备好的社交媒体账号矩阵,进行第一波推送。”
“效果会大打折扣。”沈静指出,“没有现场那种‘强制观看’的冲击力。很多人可能根本不会点开。”
“但风险也小得多。”卫立川说,“我们的人员安全更有保障。而且,网络传播有它的长尾效应和不可控性。一旦发布,就像把病毒撒进人群,系统无法完全清除。总会有好奇的人点开,总会有讨论产生。这或许……更符合我们‘文化手术’的本意——不是一次性的baozha,而是植入一个持续感染的‘思想病毒’。”
顾青快速权衡。现场播放,高风险,高回报,但成功概率已极低。网络发布,风险可控,但影响力不确定,且可能被迅速淹没。
楚川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淡:“卫立川,你是个技术天才,但你不懂传播。一个半成品,一个没有在关键时刻‘炸’在所有人眼前的片子,在网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人们需要的是‘事件’,是‘冲突’,是能让他们肾上腺素飙升的‘现场直播’。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当个默默无闻的‘网络投稿人’。”
“那你有什么办法?”卫立川反问,语气平静。
楚川看向顾青,又看了看沈静和通讯器那头的方哲,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硬盘上,眼神变得决绝:“我们……还有最后一个‘节点’没用。”
“什么节点?”
“人。”楚川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自己。”
地下室陷入一片死寂。
“你是说……”顾青明白了,心脏猛地一缩。
“峰会有媒体区,有观众席。”楚川的声音在颤抖,但异常清晰,“方哲有记者证,可以带小型播放设备进去,虽然风险高。我……我可以想办法混进去。沈检察官,你或许也有渠道。我们不需要把所有节点放在外面,我们可以把节点……放在我们身上。当触发信号响起,我们几个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时用手机、用微型投影、甚至用喊的,把片子的关键画面和声音放出来。不需要八分钟,哪怕只有三十秒,只要能在那个大厅里,制造出一点混乱,一点不和谐的声音,让直播镜头拍到,让在场的人听到,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然后,立刻网络发布完整版。”
“这是zisha。”沈静冷静地评价,“你们会被立刻控制,可能面临扰乱公共秩序、甚至更严重的指控。而且,成功率极低,你们可能连三十秒都撑不到。”
“我知道。”楚川点头,“但这是唯一还能让‘手术’有点‘手术’样子的办法。网络发布是退路,是保底。但如果我们还有点血性,还想让那把刀子真的扎进去一点,而不是轻轻碰一下就缩回来……这就是代价。”
他看向顾青:“顾馆长,你决定。你是‘主刀医生’。是稳妥地远程投毒,还是冒险近身刺那一刀?或者……我们干脆认输,各回各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青身上。昏黄的灯光下,他破碎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地下室里只有旧时钟滴答走动的声响,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距离峰会开幕,还有十七小时零五分钟。
时间,在冰冷的墙壁间,无声地蒸发。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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