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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声音的展览与沉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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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的转移安排在深夜。

沈静朋友那栋郊区的老房子在太湖边的一个自然村里,白墙黛瓦,已经有些年头,但胜在僻静。邻居大多是老人,对外来者保持着一种既好奇又疏离的态度。沈静提前打了招呼,说是一位远房长辈来暂住养病。

卫立川帮老陈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换洗衣服、那本蓝色值班记录、几样最顺手的修鞋工具,老陈几乎什么都不想带。他看着满屋堆积如山的皮料、胶罐、鞋楦、等待修补的鞋子,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这些……都不要了?”卫立川问。

“带不走。”老陈的声音沙哑,“老了,也干不动了。街道不是说占道、消防不合格吗?那就……让他们处理吧。”他拿起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砧,用手掌摩挲着冰凉的表面,仿佛在抚摸一个老伙计的脊背。“跟我几十年了……可惜了。”

最终,他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帆布包。锁门时,老陈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望着黑洞洞的铺子,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出巷子。老陈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直到巷口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仿佛睡着了。但卫立川从后视镜里看到,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慢慢滑落。

转移过程异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或跟踪。这反而让卫立川和沈静更加不安。林竞的“静默协议”绝不可能忽略老陈这个关键证人,唯一的解释是,他要么有更阴险的后手,要么已经将老陈视为一枚弃子——一个失去了铺子、离开了熟悉环境、孤立无援的老人,威胁性已经大大降低。

安置好老陈,沈静连夜返回市区,准备第二天的工作,并继续与张未明教授沟通报告进展。卫立川则留在了村里,他需要确保老陈的安全,同时也需要一处相对安静、不受干扰的环境,处理手头积压的技术工作和声音档案。

凌晨三点,卫立川被一阵急促的加密邮件提示音惊醒。

发件人是张未明教授。标题是:“紧急:报告泄露风险与‘天穹’反制升级预警”

内容简意赅:

>“卫、沈:

>我们内部撰写的《关于‘天穹’系统环境干预技术伦理风险评估(初步)》非公开报告摘要,在准备递送给三位核心人士(名单已隐去)的前夕,其电子副本在一位参与讨论的博士生个人电脑上疑似遭黑客入侵窃取。虽然核心证据(你们提供的原始数据)未存储在该电脑,但报告框架、核心观点、历史关联分析(提及林向荣及光华所)已暴露。

>入侵手法专业,痕迹清理干净,疑似针对性攻击。我们已报警并加强自身网络安全,但为时已晚。

>几乎同时,我们收到来自‘天穹’法务部的正式律师函,指控我们‘涉嫌非法获取并使用其商业机密(指历史环境数据关联分析)’、‘散布不实信息损害商誉’,要求我们立即停止相关‘研究’,公开道歉,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校方领导也受到来自不明方面的‘关切’,压力巨大。

>报告递送计划被迫中止。我们暂时无法提供更多公开支持。但私下,我们的立场不变,会继续关注。请你们务必小心,对方反应迅速且凌厉,下一步针对你们的行动可能更为直接。

>另:声音艺术化项目或许可以加速,作为一种迂回的表达。我那位朋友(顾青,声音艺术家)已准备好一个小型、私密的展览概念,或许能在舆论上打开一个缺口。如需联系,我可代为引荐。

>保重。

>张未明”

卫立川看完邮件,睡意全无。林竞的反击,果然精准而高效。他没有去堵截报告本身,而是釜底抽薪,直接攻击报告的准备者,用法律和行政压力迫使其“静默”。学术伦理战线刚刚开辟,就遭遇了迎头痛击。

好消息是,声音艺术这条线,似乎因为其“非直接对抗”的感性特质,暂时还未进入林竞的打击视野,或者被其低估了威胁。

卫立川立刻将邮件转发给沈静,并附:

“学术线受阻,意料之中,但速度太快。证实对方监控严密且反应果断。声音艺术线或成唯一突破口,建议立即与顾青联系,了解其展览构想,评估风险与传播潜力。我们必须有东西,在对方全面封堵之前,先发出去。”

沈静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

两天后,苏州古城边缘,一个由旧纺织厂改造的、低调的艺术空间里。

空间不大,挑高很高,保留了原有的水泥柱和斑驳的墙面。此刻,内部灯光被调得非常昏暗,只有几束聚焦的光,打在展厅中央几个用透明亚克力罩住的、老旧的物件上:一支黑色的录音笔,一个白色的智能药盒,一本蓝色封皮的工作记录,一把生锈的修鞋铁砧。

物件下方,用激光蚀刻着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文字标签:

“咳嗽的容器,2023”

“关怀的脉冲,2023”

“沉默的证词,2001”

“手艺的骨头,2023”

空气中,流淌着声音。不是从某个固定的音箱,而是从隐藏在展厅各个角落、不同高度、不同方向的十几个小型扬声器里,缓缓渗出来。

声音是片段的,循环的,交织的:

一阵干涩、绵长、带有奇异停顿的咳嗽声(老李)。

一阵稳定而轻微的“咔、咔”声(阿婆择豆芽)。

一阵老旧机床低沉的、有规律的轰鸣(光华所录音)。

一阵收音机里断续的、带着电流噪音的戏曲声。

一阵清晨巷子里的倒水声、鸟鸣声、模糊的交谈声。

一阵压抑的、哽咽的呼吸声(赵志刚在医院)。

一阵规律而冰冷的电子脉冲声(从“灵枢”协议音频化而来)。

一阵社区健康服务中心里,平板电脑发出的、清脆的提示音。

一阵评估员平稳而清晰的指令声:“请用右手,拿起这个勺子……”

这些声音,被艺术家顾青精心处理过,音量很低,彼此重叠、穿插、干扰,时而清晰可辨,时而混成一团难以分辨的“噪音”。它们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只是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形成一个声音的场域。

参观者只有寥寥数人,都是顾青通过私人关系邀请的,包括几位艺术评论家、独立策展人、文化记者,以及张未明教授和另外两位信得过的学者。没有媒体通稿,没有公开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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