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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选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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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总部,孟雨办公室。

小李经理有些沮丧地汇报:“孟总,沈兰芝老师那边……婉拒了深度合作邀请。她说自己年纪大了,精力有限,线上直播和产品开发这些新事物,怕做不好,反而耽误了正经绣花和带徒弟。她还是想按照原定计划,完成‘技艺故事库’的基础录制就好。”

孟雨并不意外。她翻阅着沈兰芝近期的行为数据:减少了与项目组的主动沟通,更多时间独自待在绣坊;通过一个非“天穹”体系的物流渠道,向城市记忆博物馆邮寄了一个包裹(内容未知,推测可能是绣样或记录);在本地一个极小众的、关注传统手工艺的独立论坛上,以匿名方式回复了一个关于“苏绣手感传承”的帖子,内容很简短,但提到了“有些东西,机器和镜头拍不下来,只能手把手,心传心。”

“她选择了‘另一种保存’。”孟雨放下平板,语气平静,“没关系,尊重她的选择。‘技艺故事库’第一辑的反响很好,她已经是我们‘文化赋能’叙事中的一个成功符号。即使她不参与深度商业开发,这个符号本身就有价值。继续维持好关系,定期问候,项目有进展及时通报她。至于那个博物馆和独立论坛……记录一下,暂时不用干预。”

她转向另一份报告:“秦老板那边呢?”

“秦老板态度比较模糊,没有明确拒绝连锁或投资的提议,但也没有表现出积极意愿。他说还要再想想,书店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得谨慎。”小李回答,“不过,我们监测到,他最近几次在‘智慧古籍检索系统’的后台,手动屏蔽或修改了一些系统的自动推荐标签,理由是‘不准确’或‘太机械’。比如,系统给一本八十年代的科幻小说自动打上了‘怀旧经典’标签,他改成了‘想象力启蒙’;给一本哲学笔记标注了‘艰深晦涩’,他删掉了。”

孟雨嘴角微扬:“有点意思。他在用自己的‘地方性知识’,对抗系统的‘标准化定义’。虽然力量微弱,但说明他还在乎,还在试图保留自己对书店和书籍的‘解释权’。这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点——在后续宣传中,可以强调我们系统的‘开放性和可定制性’,允许合作方根据自身特色进行微调,体现我们对‘多样性’的尊重。秦老板可以成为这个功能的‘典型案例’。”

她看向小李:“记住,对于沈兰芝和秦老板这样的人,尊重他们的选择,同时将他们的选择纳入我们更宏大的叙事框架。沈兰芝的‘坚守传统’,秦老板的‘个性化定制’,都可以成为我们‘科技向善、尊重多元’故事的一部分。他们越是表现出‘非标’特性,越能反衬我们平台的‘包容’与‘赋能’。只要他们不公开对抗,不传播有害信息,就让他们在那里,作为我们生态系统中‘有特色的点缀’好了。”

小李恍然,连连点头。

“周明博士那边,邀请函发出去有几天了,有回复吗?”孟雨问。

“还没有正式回复。但他昨天主动联系我,详细询问了‘文化共鸣’计划中关于用户情感数据匿名化处理的具体技术方案,问得很细,很专业。感觉……他是在认真考虑,并且想提前了解清楚潜在的伦理风险。”小李说。

“很好。”孟雨点头,“保持沟通,解答他的疑问。他越深入细节,就越难轻易拒绝。一个严肃的学者,不会放过近距离观察和影响一个重大社会实验的机会。我们需要他的专业性和批判性视角,来为我们的项目‘镀金’和‘排雷’。即使他最终提出一些尖锐的修改意见,只要在可控范围内,都可以接受。他的参与本身,就是项目合法性的重要砝码。”

她走到窗边,俯瞰城市。“林总说得对,最高明的管理,是让异见成为系统进化的营养,让抵抗成为彰显包容的背景。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差异,而是定义差异存在的意义和方式。”

***

沈兰芝绣坊。

沈兰芝送走了“天穹”项目组的小李,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拒绝的话说出口并不容易,尤其是面对对方诚恳的热情和优厚的条件。但她心里清楚,如果答应了,她可能就再也不是那个能安静坐在绣绷前,一针一线琢磨“水路”该怎么转弯的沈兰芝了。她会变成一个被日程、直播、授权合同驱赶的“文化代人”。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顾青那边前几天送来的一个厚厚的、朴素的大笔记本。里面不是打印的文字,而是那位助手用工整的字迹,手录的她之前关于“水路”针法和其他几种针法的全部口述内容,包括她的停顿、重复、甚至那些“哎呀我也说不清就是感觉……”的句子,都原样保留。旁边还贴着她当时随手画的示意图,线条歪歪扭扭。

她抚摸着那些字迹和图画,心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这份记录笨拙、冗长、毫无“卖相”,但它真实地记录了她那一刻的思考和感觉。它不是为了给谁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小婉走过来,有些担心地问:“师傅,咱们不跟‘天穹’合作了,会不会……以后就没那么多人知道咱们了?”

沈兰芝拉过小婉的手,放在那本笔记本上:“丫头,手艺这东西,有人知道当然好。但最要紧的,是它在你手里头,是‘活’的。你心里得清楚,每一针为什么这么走,颜色为什么这么配。不是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做,是你自己‘觉’出来的。‘天穹’能教人步骤,但教不了这个‘觉’。咱们要是光顾着教步骤,自己这个‘觉’慢慢丢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她顿了顿,看着小婉似懂非懂的眼睛:“以后,师傅慢慢跟你讲这笔记本里的东西,可能很啰嗦,很没条理。但你耐下心听,自己多绣,多琢磨。等你哪天忽然‘觉’到了,就明白了。”

她决定,以后每周抽出一个下午,就像顾青的助手在时那样,一边绣,一边跟小婉闲聊,让徒弟把聊的东西也记下来,不拘形式。这是一种更慢、更私密的传承,可能永远无法变成光鲜的视频或产品,但或许,这才是让手艺真正“活”下去的那口气。

***

秦书店,深夜。

打烊后,秦老板没有立刻回家。他关掉了那个总是滚动着推荐信息的电子屏,只留下一盏台灯。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陈旧的、带锁的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沓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纸条,有些甚至是从旧日历或烟盒上撕下来的。每张纸条上都写着简短的话:

“老秦,这本《浮生六记》我找了好久,没想到在你这儿!谢谢!——一个开心的读者,2015。3。12”

“老板,钱放桌上了。书很棒,下次再来。——戴眼镜的男生,2018。7。22”

“秦老师,我要离开苏州了,这本《城门开》留给你吧,希望它遇到下一个有缘人。珍重。——小林,2021。9。5”

这些都是多年来,顾客们随手留下的。有些有署名,有些没有。秦老板一直留着,偶尔翻看。这些纸条和那些旧书里的批注、夹着的树叶一样,是这家书店“记忆”的一部分,是无法被“智慧系统”收录的“数据”。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新的便签纸上,慢慢写下:“癸卯年冬,智慧系统上线月余。新客多打卡,老客渐稀。后院小库房书犹在,静默如昨。”

然后,他将这张新纸条,也放进了饼干盒。他不知道自己记录这些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给自己看,也许只是出于一种习惯——对抗彻底被数据和效率定义的habit。这个铁皮盒子,和他的后院小库房一样,是他为自己保留的、对抗“完全赋能”的另一个“飞地”。在这里,书店的记忆,不是由点击量、借阅数据、ar互动次数构成的,而是由这些零碎的、带着体温和笔迹的纸条,以及他个人的、微不足道的感怀构成的。

他锁好盒子,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那个智慧系统的后台管理界面,再次手动修改了几个他认为是“误判”的书籍标签。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心爱古玩上的灰尘。

***

周明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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