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天穹”总部,新闻发布会现场,次日上午十点。
巨大的led背景板上,“科技向善,文脉永续”八个大字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台下座无虚席,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主席台。与昨天“智慧文旅生态大会”的热烈不同,今天的会场气氛凝重而肃穆,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坦诚”与“担当”。
林竞坐在主席台中央,两侧分别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学者、文化界代表,以及“天穹”技术伦理委员会的新任主席(一位以温和理性著称的公共知识分子,刚刚接受邀请)。孟雨坐在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台下每一张面孔。
发布会开始。林竞首先以沉痛而坚定的语气,承认了昨天大会“遭受了恶意的、有组织的技术攻击与信息篡改”,称这是“对科技创新与文化保护事业的严重挑衅”。他展示了技术部门提取的“入侵硬件”照片和部分“攻击路径分析”(经过脱敏处理),强调“天穹”拥有顶尖的安全防护能力,此次事件是“极其罕见的、针对特定脆弱点的精准打击”,并宣布已联合相关部门展开全面调查,必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
接着,他话锋一转,将重点放在了“反思”与“前进”上。他宣布“文化共鸣”计划正式升级为“文脉”计划,并公布了阵容强大的“开放伦理监督委员会”首批名单,承诺项目的所有非敏感数据、算法模型(在保护知识产权前提下)将逐步向委员会和符合条件的研究机构开放,接受全社会监督。他展示了“文脉”计划在“数字化保护濒危非遗”、“精准修复古籍文献”、“为视障人士开发触觉文化体验”等方面已经取得的“感人成果”视频和案例。
最后,他神情恳切地表示:“技术的进步,永远是为了人的福祉,为了文明的延续。我们深知,在探索的道路上,会有不同的声音,会有疑虑和担忧。我们欢迎基于事实的、建设性的批评,这能帮助我们做得更好。但我们坚决反对任何以破坏和煽动为目的的、不择手段的攻击。‘文脉’计划,不仅是‘天穹’的项目,更是属于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文化未来。我们呼吁社会各界,理性看待此次事件,不信谣、不传谣,与我们一道,用科技的力量,守护好我们共同的记忆与根脉。”
整个发,逻辑严密,姿态开放,既展示了强硬(追查到底),又体现了包容(接受监督),成功地将一次危机公关,转化为了彰显企业责任感和宏大愿景的舞台。
台下掌声雷动,尤其是那些受邀的、立场相对温和的媒体和学者。提问环节,大多数问题也围绕着“文脉”计划的具体细节和伦理保障展开,关于昨天那11秒“显影”内容的尖锐提问,被主持人以“相关问题已在调查中,暂不便透露更多细节”巧妙挡回,或者被林竞用更宏大的“科技向善”叙事所覆盖。
舆论的齿轮,在强大的公关机器和精心准备的话术下,开始艰难但确实地朝着系统预设的方向扭转。“显影”造成的裂痕,正在被快速填补、美化,甚至被转化为系统“自我净化、透明开放”的新证据。
发布会结束后,林竞回到办公室。孟雨跟了进来,关上门。
“林总,发布会效果很好。舆情监测显示,负面声量在下降,中立和正面讨论在上升。‘文脉’计划的新框架和伦理委员会,吸收了不少原本观望的中间派。”孟雨汇报。
林竞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还不够。那11秒的内容,尤其是那些文字,太精准了。它们击中了一些人内心深处对科技垄断和文化同质化的隐忧。这种隐忧不会因为一场发布会就消失,只会暂时潜伏。我们必须找到源头,彻底清除。”
“周明和楚川的下落……”
“加大力度。”林竞转过身,眼神冰冷,“周明是个书生,缺乏野外生存能力,他需要食物、水和信息。重点监控老城区的黑旅馆、不用身份登记的出租屋、废弃建筑、以及……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边缘节点’。楚川更麻烦,他有底层生存经验,但同样需要资源。扩大搜索范围,动用一切可用的城市感知数据——交通摄像头、人脸识别、手机信号三角定位、甚至共享单车和充电宝的租借记录。我不信他们能完全脱离现代社会的痕迹。”
“韩师傅那边……”孟雨迟疑了一下,“我们的人监控显示,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都有形迹可疑的人在茶馆附近出现,但韩师傅没有异常接触。他会不会……”
“韩守拙……”林竞念着这个名字,走到巨大的城市数字沙盘前,手指点在“听雨轩”的位置,“一个记录了几十年城市声音的老古董。他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继续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真的和‘幽灵网络’有牵连,那么他本身就是一条极有价值的‘暗线’。我们要通过他,找到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启动‘文脉’计划的‘深度共鸣’子项目。以这次事件为契机,发起一场大规模的‘寻找城市记忆守护者’线上征集活动。鼓励市民上传老照片、老故事、老物件,分享他们与城市文化的个人情感连接。我们要用海量的、真实的ugc内容,淹没那11秒的‘杂音’,同时,进一步丰富我们的‘文化情感数据库’和‘集体记忆图谱’。让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我们系统的一部分。”
孟雨眼睛一亮:“明白!这是最好的防御,也是最好的进攻。”
林竞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些代表已知和潜在“异质节点”的微弱光点。“记住,最高明的控制,不是消灭异见,而是让异见失去土壤,或者,让异见成为彰显系统包容性的装饰。继续推进‘消化’进程。对沈兰芝、秦老板这些人,给予更多的‘关怀’和‘尊重’,但也要让他们明白,合作的‘好处’和不合作的‘代价’。我要在下次董事会前,看到‘文脉’计划覆盖的文化节点数量、用户情感参与度、以及社会正面评价,都有质的提升。”
“是,林总。”
孟雨离开后,林竞独自站在沙盘前。他的手指,缓缓拂过古城墙废墟的区域。那里,有几个微弱的光点曾经闪烁,现在大多已熄灭或变成灰色。但总有一两个,似乎还在极其微弱地跳动,像风中残烛。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几乎听不见:“幽灵……你们以为藏在数据的阴影和物理的废墟里,就能逃脱吗?系统之光,无孔不入。当所有角落都被照亮,当所有记忆都被重新定义,你们这些拒绝被同化的‘误差’,又将归于何处?”
***
地下安全屋b。
周明已经在这里度过了相对安全的二十几个小时。他吃掉了罐头,喝掉了水,仔细阅读并销毁了电脑里的所有文档(物理销毁了硬盘)。短波收音机调到了卫立川指示的频段,但除了沙沙的噪音,什么也没有收到。
孤独和焦虑开始侵蚀他。安全屋提供了生存的基本条件,但没有提供方向。他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虽然暂时安全,却也与外界彻底隔绝。卫立川让他“保存火种”,但火种如果永远埋在地下,又有什么意义?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局势,需要知道其他节点的情况,尤其是楚川。那个导演,他是否安全?他是否也找到了庇护所?
他想起电脑文档里提到的“可用资源与联络节点”。其中一个代号“回音壁”的备注是:“非紧急勿用。单向信息接收,可能暴露。”下面附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基于公共广播信号特定时间码和物理位置解密的收听方法。
这可能是他与外界残存网络取得联系的唯一途径,但风险极高。
犹豫再三,周明决定冒险一试。他需要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剩下的“幽灵”。他按照说明,在特定的深夜时段(信号干扰最小),用短波收音机配合安全屋里找到的一个老旧电子表(需要校准到原子钟精度),调整到某个非常用频段,然后移动到安全屋里一个特定的角落(文档指出该位置接收效果最佳)。
收音机里起初是持续的、单调的白噪音。然后,在某个精确到秒的时间点,白噪音中,极其微弱地,夹杂进了一段经过高度压缩和加密的、类似摩尔斯电码但更复杂的“滴滴”声。信号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重新被白噪音覆盖。
周明的心脏狂跳。他迅速用笔记录下那十秒信号的节奏和间隔。然后,他对照文档里提供的、只有半页的、极其基础的密码本(更像是一种校验规则),尝试解读。
解读出的信息极其简短,甚至不完整,像是从某个更长的信息流中截取的一个碎片:
“……清道夫……活跃……韩……风险高……地窖……发现……楚……存活……寻求……物资……遗产……准备……勿回……”
信息破碎,但关键点清晰:系统“清道夫”在行动;韩师傅处境危险;楚川还活着,似乎发现了什么“地窖”,但急需物资;网络可能在准备某种“遗产”行动;警告不要回复。
周明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欣慰(楚川活着),担忧(韩师傅和楚川的处境),困惑(“地窖”和“遗产”是什么?),以及更深的紧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