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奖励――或者说,作为将军的“赎罪”――玄戈被灵砂带到了这里。
美其名曰:体察民情,感受仙舟烟火气。
玄戈倒是很适应。
他依旧穿着象征权力的将军服,墨色长衫,袖口紧束,云纹绣身,高马尾,额前发梢随风微动。
这神武仙舟全是自己几百年间带出来的兵,那群老东西说的确实没错,自己确实是拥兵自重。
但让他们遗憾的是,自己是元帅那头的。
玄戈翘着二郎腿,姿态放松,一手抓着包刚买的、油纸裹着的糖渍肉脯,另一手捧着杯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听得津津有味。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那双金色眸子在听书时显得格外专注。
偶尔听到精彩处,会跟着台下众人一起勾起嘴角,那股子痞帅的劲儿在不经意间流露无遗。
坐在对面的灵砂,端着杯清茶,看着自家将军这副彻底放松、甚至有点“幼稚”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哎~”
玄戈闻声转头,腮帮子还微微鼓着。
他眨了眨眼,把手里那包肉脯往灵砂那边推了推。
“叹什么气嘛?”他含糊不清地说,咽下食物。
“这日子,不比你在朱明天天坐诊,被那些疑难怪症和挑剔病患气得头疼强?”
灵砂瞥了眼那油乎乎的纸包,最终还是拈起一小片,优雅地送入口中。
味道竟意外地不错,咸甜适口,带着果木熏烤的香气。
“那倒是。”灵砂承认,这日子确实很惬意,哪怕出征,神威将军都可以扫平一切。
“朱明仙舟医者压力是大。不过这里......”
她目光扫过楼下规整行走的人群,虽热闹,却隐隐透着一种军人社区特有的秩序感。
“氛围也太规矩了些。都是将士家属,行举止,都像照着军规长出来的。”
玄戈吸了一大口奶茶,满足地眯起眼:“规矩不好么?平安。”
灵砂没接这话。
她望向窗外,视线追着一艘正缓缓升空、驶向港口外的货运星槎。
那星槎造型朴实,透着功利主义的气息。
“将军~”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我觉得,仙舟上的‘生气’还是太单薄了。长久来看,并非好事。”
“嗯?”玄戈放下奶茶,看向她。
“就像一剂药方。”灵砂比喻道。
“药材俱备,君臣佐使也无误,但煎煮的火候太过,水分熬干,药液便凝固板结,失了流动性,药效也就僵住了。”
她转回头,棕色的眼眸看着玄戈:
“神武仙舟现在,就像那锅熬得太久的药。
兵戈杀伐之气是主药,但不能没有其他佐使之气来调和、激发。
生活气,烟火气,甚至一点点‘无序’的活力,都是必要的‘药引’。”
她顿了顿,继续道:
“全是征战的气息,会不知不觉压垮每一个人,从士兵到家属,再到......决策者自己。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玄戈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奶茶杯壁。
他知道灵砂说得对。神武仙舟是他的“私兵”,是他的后盾,也是他的责任。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为旧部,或为遗孤,或因信仰而追随。
他将他们带上这条船,赋予他们使命与荣耀,也带来了无形的重压。
这艘船,太像一件纯粹的兵器了。
锋利,坚固,指哪打哪。
但兵器,是没有“生活”的。
“你说得对。”玄戈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此事我会考虑。”
他望向窗外繁华却难掩刻板的街景,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灵砂,改革非一日之功。神武仙舟有它必须背负的使命,至少在短期内,在眼前的威胁解除之前......”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笃定,却多了份坦诚:“这艘船,变不了。”
灵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劝说。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明白。将军肩上扛着的,远不止这一艘仙舟的安宁。
星啸的威胁近在咫尺,“烬灭祸祖”的阴影可能潜伏在联盟深处,元帅的密令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一切,都让“改变”成为一种奢侈。
但她已将种子埋下。
未来,当硝烟暂息,当这艘伤痕累累的仙舟需要寻找新的航向时,今日这番话,或许会成为一个。
她知道,将军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安静的沉默,只有楼下说书先生激昂的声音和隐隐的茶楼嘈杂声传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这一刻,没有将军和策士长,只有两个偷得半日闲的‘年轻人’,在喧嚣市井中,分享着一包零食,想着关于“未来”的、沉重却又必须去想的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