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妄妄啊
哭声从二楼最东面的房间传出来,薄纱半垂半掩,屋内灯火昏黄摇曳,刚好够外人听见,视线里又朦胧不清。
演戏的火候,倒是足够老练。
沈悯顺着回廊绕到兰园后门,佣人们都在前院忙活,后院只余几盏石灯笼照着湿漉漉的青苔。
她从侧梯上了楼,走到厢房门前叩了三下,“是我。”
门开了,叶心柔裹着薄毯站在门后,双眼哭得通红,身形单薄孱弱,宛若受惊的雀鸟。
看清来人是沈悯,她明显很惊讶,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问:“疏雪姐姐,你、你怎么来了?”
……还真有点误入大导拍摄现场的即视感。
沈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能进去坐坐吗?”
叶心柔连忙侧身让开,“当然可以,姐姐请进。”
屋内陈设一如叶心柔给人的印象,素净淡雅,梨木书案干净整洁,姜茶还冒着温热白汽,合上的书里夹着一枚竹叶书签。
叶心柔偏头掩唇咳了两声,柔声问道:“姐姐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悯收回视线,淡然回:“你不是在等我?”
“姐姐说笑了。”叶心柔神色不变,从容隔着书案落座,“我与姐姐是第一次见面,还落得如此狼狈,躲都躲不及又怎会……”
“叶心柔。”
沈悯扯了扯身上单薄的旗袍,“我急着回去换衣服,要么开门见山,要么你这出戏我就不看了。”
空气静了一息。
叶心柔卸下伪装,“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落水的时候。”沈悯撑着下巴解释,“真正失足落水的人会本能挣扎,双臂慌乱张开。而你全程仅靠手腕轻拍水面,刻意模仿溺水的痕迹太过明显,会水之人演不来绝境的慌乱。”
她又补了句:“再说那湖挺浅的,不然你早死翘翘了。”
叶心柔偏头咳了咳,哑声低笑:“难怪叶夫人愿意接你回来。”
她放下帕子,看着沈悯轻吐几个字,“对吧,沈疏雪。”
见她不答,她乘胜追击:“我都听见了,她方才喊了你名字,你就是沈家的人。”
沈悯淡淡回怼:“装什么呢,特意挑我回叶家的日子跳湖,不就是为了刻意设计我?”
叶心柔眸光一紧,道:“既然都看出来了,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沈悯倚着案边,漫不经心回道:“你费尽心思等了这么久,我要是不来,你这出戏不就白唱了。”
烛火轻轻晃动,暖黄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曳,将彼此的心事衬得隐晦难辨。
叶心柔脸色几番挣扎,终究颓然败下阵来,低声妥协:“疏雪姐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悯不答反问:“先说说你。专门等我回叶家这天铤而走险设局,到底想要什么?”
良久,叶心柔缓缓松开手帕,眼神坚定地看着沈悯,“我想离开叶家。”
“为什么?”
夜色悄然流转,窗外冷月隐入薄云,清辉忽明忽暗,红烛已融化了大半。
沈悯将一只小瓷瓶放在书案上,“跌打药酒,你应该用得上。”
“谢谢姐姐。”
沈悯转身走向门口,搭上门闩时回头望了眼。
叶心柔还坐在案台边,整个人被烛光裹成一团模糊孤寂的轮廓。
察觉到目光,叶心柔下意识牵起一抹温顺无害的浅笑,可看清是沈悯,笑容微微一滞,迅速收敛神色,轻声询问:“怎么了?”
沈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留下一句提醒:“叶浩洇明天会派人前来探病,你桌上这本书尽早收起来比较好。”
门合上了。
叶心柔扭头看着案台上的瓷瓶许久,她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在掌心,药酒的气味辛辣刺鼻。
无视脚踝大片的淤青红肿,她用力摁揉,仿佛痛感早已麻木。
洗完手后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那面夹着竹叶书签的书页,视线落在那行被指甲用力划出深痕的句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