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秋雨如酥，洗净了朱红长街。

崔府门前，林岱西长身鹤立，那一身纻丝正红婚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

他虽是文臣，此时勒马立于崔府门前的姿态，却透着股势在必得的魅力。

正治卿崔郎立于石阶之上，摸着自己残缺的左耳，看着一品诰命周夫人与齐夫人亲自入府搀扶女儿，心中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洋洋得意地抚须长笑，却未曾察觉，林岱西接过崔卓然指尖的那一刻，掌心竟有些微微的发颤。

林岱西垂下眼眸，避开所有窥探的视线，在红绸的掩护下，默默收紧五指，紧紧握住了那只柔荑。

那是跨越了十几年血海深仇、历经了无数次生死试探后，终于将掌中明珠夺回的克制与深情。

崔卓然隔着红盖头，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滚烫力道，她没有任何迟疑，同样反手紧紧回握住了他。

这一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生死相依的盟誓。

“一拜天地——！”

赞礼官高亢的声线穿透雨幕。

林岱西与崔卓然面朝苍天，映着曙光书院外满城的烟雨缓缓躬身，红色的袍角扫过被打湿的青石阶，如并蒂莲开。

与此同时，迤都和谈帐内猝然惊起一声裂响。

本该议和的瓦剌特使自袖中抽出一柄毒匕，寒光直取周清煜咽喉。

这位周家三公子反应虽快，左肩却被毒刃生生割开，鲜血瞬间浸透了甲胄，原本祭天的宁静被这一记背叛生生撕裂。

“二拜高堂——！”

崔郎与一品诰命周将军夫人稳坐上方。

林岱西牵着红绸，向周夫人那一拜深沉而笃定，是对将军府护他齐、林、陆三家安稳的至诚谢意。

“敌袭——！”

与此同时，大批瓦剌铁骑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雾，疯狂突袭周家军驻防。

周清煜面色惨白，肩上的剧痛混合着毒素的麻木席卷全身，但他眼中却爆发出近乎野兽般的狠戾。

他甚至顾不得包扎，左手死死扣住伤口，右手长剑横扫，在包围圈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每一个剑招都带起一片瓦剌人的残肢。

“夫妻对拜——”

林岱西与崔卓然相对而立。红盖头轻轻晃动，两人在红烛残影中郑重地深深拜下。

此时，周清驷正骑着快马，与陆家家主一行从大营疯狂赶往迤都。

马蹄踏碎冰冷的泥泞，待他冲上迤都城墙时，眼前的景象已是地狱。

陆家家主立于高台，“都尉，拿玉来！”

周清驷不敢迟疑，将怀中温热的百年好合递上。

陆家主举起虎符，数十支火把聚成强光，将那枚璞玉上的察尔汗狼头图腾猛然投射到瓦剌大军的营帐之上。

陆家家主望着那道微弱却倔强的光影，眼神悲凉：

“台吉好多年没有现身了。十年前安排在瓦剌军中的那些孩子，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等他的号令，也不知道这号令一响……他们还认不认得家乡。”

周清驷浑身湿冷，看着远方如潮水般的敌军，心中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宽纵。

他心中无怨：这本就不是他们的战事啊。察尔汗早已灭国，他们应与不应，都随天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