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三岁的时候他主动跟段成提议的,因为之前一直住在明家,他们亲父子之间反而几乎没有交流了,他回自己家后,就交给了段成一个崭新的日记本,提议写交换日记,让他们的关系又渐渐近了,一直持续到他十八岁。
段成继续道:“你提议的时候,我特别惊讶,可是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高兴,很欣慰,很感动。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是再好不过的事。那时咱们真是没有任何秘密啊,每天,你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我,我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跟谁应酬,喝了几口酒,有多苦闷,也都会告诉你。爸爸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和那本日记,爸爸肯定已经……”
他大概说得忘情了,到这里才戛然而止,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爸爸很高兴,也很感谢,能有你陪在身边。”他再度缓缓开口,温和注视着凌含真,“你现在,还会跟爸爸有秘密吗?”
凌含真跟他对望,只觉心绪翻涌,除了酸楚外,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低头看脚下的绿草:“我今天去找你时,看到……你跟一个人在说话。”
事实上,是明栖深鼓励他直接问的,他跟段成是父子,不是外人,与其憋着胡思乱想,造成误会,不如直接问出来,无论结果如何。
段成立即了然,悬着的心落在了地上。
“是一位合作客户,我们今天才认识,你看到时,谈的也是生意上的问题。”他的语调没有变化,依旧是耐心而温和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
夜晚彻底降临。
灯陆陆续续熄灭,原本就缺乏人气的房子沉沉睡去,三楼的卧室窗口还透着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剪了片月色贴上去似的,很快,那一小片月色也消失了。
城市的夜晚总仿佛氤氲着雾气,朦胧模糊,尤其有黯淡的路灯一照,那种朦胧不清感一下子就具象化了。后花园自然没有路灯,但秋千旁的草地里藏着小夜灯,开关在绿藤蔓上,凌含真坐在秋千上,调整好的高度使得他的足尖刚好点地,身体小幅度晃动着,每来回晃动一次,他便按一下小夜灯的开关,赤橙黄绿青蓝紫白,不同颜色轮换着,在这一小方天地明明灭灭。
他在明灭的幽暗灯光中,看见母亲坐在草地上,一边面带微笑地望着幼小的自己跳新学的舞,一边为自己打着拍子,过了一会儿父亲来了,两个人跳起了布鲁斯舞,于是在一旁打拍子的换成了他;片刻后,姥姥姥爷也往这边走,一人一边牵起了他的手,最后衍变成了五个人的踢踏舞。
场景如同海市蜃楼,在夜灯的变幻间缥缈不定,忽而很近,忽而很远,在灯光再次关闭时完全破碎,散入迷蒙的雾中,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的目光慢慢垂落,没有焦距地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没有灯,星月也黯然,只能勉强辨认出草的轮廓,他的足尖点在地面上,秋千随之停止了晃动。
世界重归孤寂。
在无尽的孤寂中,重新响起连续的、踩在草地上的窸窣声,很轻,但分外清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直到他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皮鞋的轮廓,随即是一只递到面前的手。
他又按了一次开关,出现的灯光是幽邃的蓝。
那只手的轮廓便清晰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浸了蓝色的光,显得有些森冷,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即使因为灯光失了本色,也不难看出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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