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依旧镇定,哪怕那镇定摇摇欲坠。
何仙丘已问:“那个时辰,你去芙蓉池子做什么?”
忆奴脸色一白,所幸有铅粉遮掩,不叫她显得太过失态。
她低低说道:“妾吃得有些醉了,路过汤池,原想进去泡泡解会乏。
”
“你一个人?”
“一个人。
”
何仙丘说:“你要晓得,芙蓉汤池是从前怀帝专门赐给前头人的殊荣,你没有阶品,僭越行事,要受惩处。
”
忆奴应道:“是。
只是鹤驾在此,妾怕殿下受到冲撞,不敢不冒死上报。
”
何仙丘笑一笑:“你倒是个忠心的。
”
他一笑,脸部更显得狰狞,忆奴吓了一跳,不敢语。
何仙丘看她一眼,冷冷说:“你继续讲。
”
忆奴道:“妾尚未入池,听见池中有响动,在屏风前影影绰绰瞧见一眼,见那分明是个男人影子,吓得一身酒醒了一半。
夜黑风高的,妾到底心中害怕,赶紧跑了。
”
何仙丘说:“也就是说,你压根儿不清楚那是个什么人。
”
忆奴忙道:“妾虽不清楚,但此人置身女子池子,行迹鬼祟,就算不是窃贼,也是浪荡坏种。
殿下与判官但管按着时辰,细细盘查亥时芙蓉池畔进出过哪些人……妾出门时听见动静,想必是那贼子受到惊动慌忙逃窜。
也请判官派人去池边瞧瞧,他有没有落下什么痕迹……”
也请判官派人去池边瞧瞧,他有没有落下什么痕迹……”
她每多说一句,萧玠脸上笑意便虚弱一分。
他尚未再问,负责去芙蓉池搜查的侍从已经赶回来,向堂中拱手道:“启禀殿下、判官,咱们从池底打捞出此物。
”
他们将掌中之物奉上时,我看到萧玠睫毛一抖。
那是三枚青铜钱币,红绳串结,阳面朝上,雕刻几簇金色火焰。
堂中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那串铜钱,又渐渐移向萧玠的脸。
内官阿子四处找寻皇太子遗失之物并非秘密。
何仙丘喑然片刻,试探问:“这……可是殿下之物?”
萧玠抬起眼睛。
令我震惊的是,他眼中全无恼羞成怒之意,全然是犯错的惶惑神气。
何仙丘微吸口气,抱手再拜,躬身问:“敢问殿下,此物为何在芙蓉池中?”
萧玠嘴唇微张,上面的牙仁仍磕在下嘴唇上:“我……”
我迈动脚步。
忆奴看向我。
萧玠看向我。
所有人看向我。
我在众目昭彰下站出来,躬身揖手说:“此物是臣遗落的。
”
***
这是萧玠第一次对一个名叫沈娑婆的人留存印象。
他不明白此人为什么冒名替罪,脑中有些茫然,理智却驱使自己发问:“这位是……”
何仙丘道:“他是教坊里一名琵琶手,名唤沈娑婆,院中多呼他作沈七郎。
”
萧玠点头,看向沈娑婆。
沈娑婆约莫和他相当年纪,看个头或许再长一两岁。
眉目低垂,面貌因角度看不分明,但断然不是庸常。
萧玠打量时,何仙丘已开口问道:“既是殿下之物,怎么由你遗落?”
沈娑婆道:“臣昨夜领赏回去,在路上拾得,寻不到物主便自己收起来。
和忆奴一样,一时酒醉,误闯了芙蓉池子,惊扰了众位与殿下,实是臣一人之过。
”
何仙丘问忆奴,“是他吗?”
忆奴思索道:“那影子的确有几分像七郎。
”
“确定?”
“妾……妾不知道呀。
”忆奴声音微微发抖,“妾只恍惚瞧见那么一眼,哪里敢说个分明。
”
何仙丘再看沈娑婆,“你自己讲,在池中的是不是你。
”
沈娑婆道:“当夜若无第三个醉酒失途之人,那便是臣。
”
“你说你是要奉还此物,”何仙丘冷笑一声,“就这么奉还到娘子们沐浴的汤池里去了么!”
沈娑婆道:“臣是醉酒……”
“一个醉酒,两个也醉酒,酒真是个好东西啊,啊?”
“殿下所赐,自是佳品。
”沈娑婆拱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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