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胆战心惊。
她不是许嫁郑绥、一同离京了吗,如今怎么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这是欺君重罪,万一父亲为此动怒……
萧玠心中打鼓时,萧恒已放下试卷,道:“起来说话。
崔鲲,你在卷中讲,民反的结局并不正义。
”
“是。
”
“你的试卷我看过了,现在你再同太子讲讲,你为什么认为不正义。
”
崔燕微——崔鲲的嗓音变了,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一股沙哑的柔和:“臣遵旨。
依臣之见,民之反是不得不为的反抗暴政之举。
但历朝历代的民反结局不过有二,其一,为官招安。
要论招安,就要先论逼民造反的贪官由何而来。
臣所见,贪官之贪并非一人之贪欲,而是官僚体系的不清明所造就。
各级官吏各为派系,凌驾于上,百姓或为官官相护的牺牲品,或为政治斗争的垫脚石,体制没有更改,只会有无尽的贪官。
既如此,将造反者招入这样的官僚体系,只是为更大的贪欲驯养伥鬼。
其二,官招安,民坚决不从,继续造反。
若造反失败,九族尽灭,造反成功,说明当政依旧昏庸无道到极端的地步。
但,若是成功之后呢?”
萧玠看向萧恒,见父亲点头示意崔鲲继续说下去。
崔鲲道:“依臣之见,农民造反的原因,无外乎一个极为朴素的愿望:获得土地。
大梁以农为本,那土地就是天下之人的立身之本,皇权更是建立在土地权利之上。
臣斗胆,与其说陛下是天子,不如说陛下是大梁最富裕的地主。
”
崔鲲心底多少有些忐忑,声音渐渐止息,却听到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说下去。
”
崔鲲深吸口气,道:“是。
如果将天子看作地主,那历朝历代的谋逆造反,本质上就是对土地的争夺。
官与民的矛盾,归根结底是地主和农民对于土地所有的矛盾。
而民之反,即是被地主压榨的农民奋起,取代旧地主,成为新地主继续盘剥。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这就是民反结局最终导向的不正义。
而官之不正义,不如说是地主之不正义。
臣万死,若追本溯源,最大的地主指向并非官吏。
”
这样一席话,萧玠听得心惊肉跳。
连夏秋声都忍不住道:“崔郎,这是面圣,你慎。
”
杨峥却道:“他的卷子陛下已经御览,名次也是陛下亲自拟定的,倘若慎,岂非欺君?”
夏秋声终究没有同他御前争执,崔鲲答毕,也静下来。
萧恒再度开口:“崔鲲,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不用着急,想好后作答。
”
崔鲲应道:“是。
”
萧恒看着他,语气平和:“你听好,是《孟子》《梁惠王上》的一句话。
你认为,罔民者何也?”
话一出口,杨峥和夏秋声同时抬头。
这是奉皇二年科举殿试,由李寒亲拟的题目。
坑害天下之人的人,是谁。
坑害天下之人的人,是谁。
殿中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崔鲲的答案。
少顷,崔鲲冲萧恒跪倒,叩一个头后,她挺起脊背,直视君王。
“臣谨对。
罔民者,君也。
”
第44章
萧玠身形一震,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萧恒的掌心覆住他,对崔鲲道:“继续。
”
崔鲲抓紧衣袍,深深呼吸几下。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并没有就此中断,“百姓苦难的原因,天灾只占少数,人祸才是大头。
就算官逼民反的极端之例,百姓的所求也不过活命和吃饭而已。
活命不得,在于贫,民间作乱,在于穷。
而导致贫穷的原因里,财富不均只是皮毛,权财固化才是根本。
在当代,土地、财富和权力的获得,靠的不是能者而居,而是姓氏继承。
年深日久,富者愈富而贫者愈贫,贵者愈贵而穷者愈穷。
所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若以水比时局,活水为善,死水不善。
活水流动,故而清澈;死水静止,故而腐朽。
要看谁在罔民,只需看谁的权力和财富最高、最重、最根深蒂固。
世人皆骂昏官,但真正至高至尊的,不是官吏。
”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抖,也越来越大。
崔鲲再次叩首,回禀之声在含元殿回荡:“臣万死。
但臣所议并非陛下,而是历代之民、累朝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