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娑婆说,“在开始之前,我们要告诉他即将面对什么。
”
“毫无保留?”
“毫无保留。
”
“殿下……如果抗拒呢?”
“他不会的。
”沈娑婆看着他,“夏相公,你和陛下都把他想得太软弱了。
昨夜那种情况——现在这种情况,不是每个人都能毫发无损地活着。
到现在为止,他没有伤害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这已经堪称壮举了。
而且……他并不逃避伤痕,他甚至没有摘掉那枚扳指。
”
沈娑婆顿一下,“在我建议之后,他接受了这个计划回到这里,他努力地想要好起来。
”
夏秋声扭头看去,纱帘外,萧玠坐在桌边剥花生,把红色的果衣碾碎,像搓掉指间已干的血迹。
“他只需要‘被保护’的意识,需要在一开始就被告知,‘你是安全的’。
这样他才会建立信任,哪怕感到不适和痛苦,他的理智也会让他努力接受,而不是直接逃避。
他会好起来的。
”
沈娑婆说。
坚定地,像已经看见那样。
第54章
一切要从李寒的托孤开始。
夏秋声扶住萧玠手臂时,萧玠浑身一僵,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太明显的异样。
夏秋声指了指内室,说:“文正公问臣,能否移步室内。
殿下有些怕,臣便将这道垂帘放下来。
”
——殿下隔着帘子也能瞧见大相,好吗?
夏秋声放下那道青纱帘,引萧玠在椅中坐下,说:“殿下当时坐在外边剥花生,臣同大相走进内室,大相告诉臣,他命不久矣,想要臣做下一位太子太傅……他第二日清早,要去承天门颁布新法。
”
萧玠从盏中拾起花生,捏开条缝。
夏秋声说:“他知道是有去无回。
”
他说着也走进内室,隔着垂帘,身影有些模糊,“当时当日,文正公携殿下出走,论著一应留在府中,世族已然反动,定会将他的书稿一把火烧尽。
所以通过辩论口传是新法唯一的推行之法——如果文正公不去,裴兰桥的宁为玉碎会被污蔑成畏罪自尽,百姓会对新法失去信任,哪怕择日再立,也再难令人信服。
所以,文正公不得不去。
”
他不得不死。
萧玠手指顿了顿,把红色的果衣碾碎,像搓掉指间已干的血迹。
夏秋声说:“这时候,文正公隔着帘子看向殿下。
夏秋声说:“这时候,文正公隔着帘子看向殿下。
臣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从他脸上看到那种神情。
他说,他终此一生只对不住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老师,一个,是我的学生。
李寒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萧玠摇摇脑袋。
“说到这里,他向臣跪下,顿首后说,如殿下一日临危……”
——望君能顾我将死之,救护万一。
——大恩大德,李寒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报偿。
萧玠看着,李寒从帘中跪倒,俯身叩首。
他紧紧盯着李寒的脑袋,额头抵地时,没有向从前一样骨碌碌滚远。
沈娑婆立在不远处,紧紧盯着萧玠的脸。
萧玠脸上一片空白。
他有些痴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有想。
没有反应,说明看到的不是恶相。
是个好迹象。
等萧玠回过神,夏秋声已经走出帘子。
他见沈娑婆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盏残茶,递到萧玠面前,说:“文正公要离开时,告诉殿下,要臣在这一段做殿下的老师。
他拿了盏残茶给殿下……”
——请殿下献敬师茶。
萧玠顺着夏秋声的手臂,看到李寒的脸。
他手指动了一下。
夏秋声轻轻吸口气,沈娑婆也没有催促,他们一个盯着萧玠的脸一个盯着萧玠的手,等候圣旨一样等候他下一个动作。
终于,那只停滞空中的手伸出,将茶盏接过来。
萧玠看着盏子,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接在手里。
这么过了一会,他把盏又递给夏秋声。
夏秋声呼吸颤抖,接过吃了一口。
他合上茶盏,道:“托付殿下后,文正公便要离去,这时候殿下叫住了他。
殿下说,我代天子监国……”
——罢免大相为一日白身……
——只此一日,请大相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萧玠喃喃道:“勿以为念,早去早回。
”
这一瞬,晨晖收束,残照铺就。
萧玠抬头,在一天残阳的血泊前,看到李寒。
李寒从他面前站住——以他现在的个头,李寒已经不需要蹲下同他讲话了。
李寒注视他的双眼,含着笑,然后,向他张开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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