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开启,萧玠在柳州官员陪伴下步行入内。
一进城门,便见街道两边挂满招旗,胭脂红色,挑在竿头,像家家晾晒的过年的腊肉。
腊肉是肉香,这招旗浸染的香气比肉香还要引人垂涎。
招旗之下,又有招牌,介绍各家货物:老刘鲜花饼、小张百花糕、三娘花露胭脂、四婶花汁香丸……各类货物,不论种类大小,均用红纸装封。
瓶口纸包缝隙微翘,像嘴上贴了红封条。
香气缕缕涌出,像嘴里断舌嘶嘶作响。
萧玠抽动鼻子,两股香气立即钻进鼻腔,沿他血管把全身嗖溜钻了个遍,香得他手软脚麻,眼前直冒丽春花。
萧玠摇摇脑袋,看向四周,见无数鲜花从众人身上长出:龙武卫鼻孔里抽枝条,郑绥耳朵里飘花瓣,自己一想说话,就有嫩芽要破出舌苔冒头,连沈娑婆抱琵琶的手指甲上,也丹蔻般绽开红蕾。
萧玠转头,看向刺史唐翀,唐翀及其队伍气定神闲,如神蔽体,百花不侵,万花不入。
萧玠忙道:“使君,此花占据口鼻,实在难以呼吸,请教锄花之法。
”
唐翀呵呵笑道:“殿下只怕香蒙了头。
柳州之中,丽春花最盛。
此花无毒,反倒是上好之品。
花汁酿酒,味如琼浆。
花瓣医用,灵如仙药。
单说这一朵之花香,就能叫人顷刻之间如登天阙,化解人间诸多苦痛。
更别说这鲜花制品,更是浓缩万花之香,一万多盛放鲜花的精华。
只是人初一闻之,反倒难以经受,容易产生幻觉,说花开出嗓子眼里的都有,更有甚者避之如虎,那才是无缘无福之人。
等这花香滋入骨髓,殿下便知我口中的妙处。
”
萧玠看见一套粉红剪纸,听唐翀介绍,亦由花汁浸染而成。
这套栩栩如生的皮影,让萧玠想起幼时夏秋声赠予他的第一套礼物,便让随行人购买下来。
等出了坊市,萧玠道:“我在宫中也尝过一些鲜花制品,皆不如贵地香气浓郁。
看家家户户以花为生,想来此花之妙,已能养活一州之人。
”
唐翀听闻,突然大变神色,当即撩袍跪倒,叫道:“请殿下恕臣死罪!”
当即有一穿着紫色官袍的官员跪倒,膝行出列,急声叫道:“是臣死罪,请殿下宽恕使君!”
萧玠微皱眉头,问:“二位有何死罪?”
花香之中,唐翀脸颊如饮美酒,越熏越红,“想必殿下知道,奉皇三年土地政令,陛下将全部皇家庄田施与百姓耕种,不收租,每亩每年交五十斤粮食,充作州府备用。
而皇庄之中,便有皇太子庄田,南方最大的一块皇太子庄田便在柳州,足有千顷。
”
萧玠点头,“我听陛下讲起过。
”
唐翀抬手拭汗,说:“奉皇四年后,殿下常年抱恙,而所用几味药物要么取自雪山,要么生于大漠,极难培育。
陛下又下旨意,各州皇太子庄田划出一部分为殿下种植草药,所得药物,由州府向农户付钱购买。
这件事干系重大,在本地便由都尉郎夏秋荣督办。
”
话音一落,那紫袍官员再磕一头,“柳州都尉郎夏秋荣参见殿下,殿下千岁!”
唐翀又道:“臣知道,他官职低微,监管此等要事似乎不太妥当。
选定他来操办,无他,只因为他是殿下的太傅夏相公的本族堂弟,当年寄居长安,曾受过雁浦公三年抚育教导之恩。
而皇太子庄田诸本,陛下也交给了夏相公统揽。
臣揣度,他为殿下、为夏相公效劳,必比旁人尽心竭力。
”
”
萧玠道:“既如此,二位何罪之有?”
唐翀叩首,道:“真正开始种植草药时,臣和都尉郎发现,太子庄田背阳朝阴,土地极其疏松,并不适宜这几种草药生长。
是以前两年栽种,所获寥寥。
此时经历了几次天灾,庄稼收成也不好,百姓入不敷出,眼看又要走下坡路。
就在这时,臣等意外发现,丽春花竟能在庄田种植,为了百姓生计,便由臣做主,将陛下下旨栽种的草药改成丽春。
”
唐翀咚咚叩头,“千错万错是臣一人之错,求殿下仁慈,宽恕柳州百姓!都尉郎更是听令行事,也请殿下从轻发落!”
夏秋荣抢到萧玠面前,哀声叫道:“是臣出的主意,使君只是不忍田地荒废,故而行此不韪之举!请殿下处臣死罪,宽恕使君!”
他们一跪,众人也当即跪倒,身体匍匐,膝行上前,向一群花虫涌向新撒的肥料,在这花国花城之中,发动一场不动声色的逼宫。
每个人都哭天抢地,放声大叫:“求殿下宽恕使君,求殿下宽恕都尉郎!”
这样众志成城的求情声里,萧玠领悟了民意如水的道理。
他和颜悦色:“此利民之举,功在社稷。
二位何罪之有?快些请起。
”
二位便起,侍立萧玠身侧。
萧玠说:“这么一说,我倒起了好奇,不知二位有否雅兴,带我去庄田转一转?”
唐翀唯唯,夏秋荣诺诺。
萧玠重新上马,在柳州卫队的指引下,向城池腹地出发。
远远地,萧玠望见一颗粉红饱满的心脏在柳州肚子里跳动。
那是一块前无古人的粉红土地。
萧玠□□红马如受感召,一杆飞枪般冲刺向目的地,那块高悬“皇太子庄田”大字匾额的篱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