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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源小说网 > 奉皇遗事续编_老白涮肉坊 > 第136页

第136页

面对李寒,萧玠又变回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

这是他见过的最符合文正公仙话故事里李寒的样貌。

他翠衣青衿,兰香四溢,不再是一个血淋淋的包裹,或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萧玠久久哑然,难发一,郑绥双手扶膝,替他诵道:

“回朕车以徜徉兮,拜先生于汗漫。

袭绿缥与翠被兮,挽荷裯及兰衫。

辔飞镜之清湛兮,挟太白之皓旰。

佩长铗以香茝兮,高云冠而广带。

停桂棹于星汉兮,泛灵槎于碧海。

此诫余以故音兮,又乐极而悲来!”

李寒降落萧玠面前,像十七年前的青不悔降落李寒面前。

他们这样不世出又不该寓世的圣人,不管死去还是成仙,还是要问一个问题:我离去后,人世变得怎么样?

萧玠张了张嘴,一串丑恶语堵在喉间,像一群□□新产的湿黏的卵块。

背叛的潮州营、流毒的柳州城,阿芙蓉青烟滚滚、罂粟香热气腾腾。

灯火下,父亲割开手臂滴落鲜血制作的续命毒药,还有雷雨夜,将他和虞闻道堵在床上的牛头马面……太多了,太脏了,太烂了,他不明白,明明繁花锦簇的世界,为什么会变成流脓一滩?他得问,他不明白呀,他不得不问个明白!

于是萧玠跪在地上,声音克制,又跪在云里,声嘶力竭:

“公既问余以当世兮,故陈辞于云端:‘闻鸿鹄之翮振兮,赖玉鸾之羽仪。

况鸱枭之萃庙兮,岂蛟夔之所期!非大辰以恒年兮,唯云烟之易散。

赴中流而弃楫兮,公何渡此横澜!竟葹草而遍野兮,恐紉纕以辱冠。

摇芳蕙于北风兮,若椒折而不堪。

“齐矫龙以驽驾兮,毁黄钟而鸣瓦。

哀风露之不来兮,悲霜雪之俱下。

谤太尧以昏聩兮,目重华以瞍矇。

纵鸡鹜以翔舞兮,祸朱弦以淫声……”

老师,老师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世上说鸿鹄振翅,要靠鸾鸟辅佐。

但你一去后,天底下还有哪个能替我指明道路的人?程忠唐翀的卑鄙之流,多年来被君王倚重。

崔鲲杨峥的持节之辈,却遭受诬陷屡屡蒙难。

贤良变节了,忠直断折了,阿爹快撑不住了,我……也快死了。

我死之前,到底怎么办,这个肉食者鄙的世界,这个生民如草的世界,这个硕鼠横行鸱鸮猖獗的世界,我到底该怎么办?

云端之上,萧玠泪落涟涟,化成暴雨。

他并不明白,身为君王与身为神明并无差异,天下万物都要因其一身悲喜而遭逢大动。

郑绥叫他的泪雨淋湿,等他浑身被猩红染透,才发现萧玠竟是血泪奔流。

郑绥心中大骇,睁眼看到身边,香案前的萧玠蜷起身子,一只手揪住襟口,难以祝祷下去。

他警戒地细听萧玠的哭声是否有咳喘迹象,但没有抚摩他的后背。

他听出来,萧玠自己控制得住。

于是郑绥继续诵道:“虽众嬉于工巧兮,天地明于圣衡。

世踥蹀以兮,余犹持此中正。

萧玠依旧没能成句,而郑绥的神灵重回天界时,云间已经空无一人。

他不知萧玠是跟随李寒回归九天还是因心智淆乱堕下九泉。

郑绥看向身边,萧玠整个人伏在地上,脊背轻轻颤抖,几乎已经听不到哭声。

郑绥道:“殿下,如果难受,我们就先到这里,好不好?你对文正公的心意,不在一首诗里。

萧玠没有回答,郑绥也不再催促。

他跪在萧玠身边,静静等待。

等他放弃,或等他继续。

阳光从窗外流入,没过萧玠头顶。

他在等待窒息,或在体验窒息。

窒息是死亡的必要条件,就像每个人的大希望之前总要体验大绝望一样,或许只有体验过死,他才能重获生的能力。

窒息是死亡的必要条件,就像每个人的大希望之前总要体验大绝望一样,或许只有体验过死,他才能重获生的能力。

一瞬两瞬,一刻两刻,终于,郑绥听到了萧玠的呼吸,是空气充盈溺水者的肺叶、重获新生的喘息。

他看到萧玠跽坐起来,诵道:

“辞先生于虞渊兮,将弭节向江皋。

途穷而遇渔父兮,竟笑我以徒劳。

世燕礼以萧艾兮,继明取乎兰膏。

举奸谗于列侯兮,陈婞直于狴牢!曰‘金铄于众口兮,焉能就乎浊醪?岂汶汶之江流兮,染余衣之皓皓!’

“哭梅伯之成醢兮,笑箕子之佯狂。

哀伯牙之破琴兮,悯申生之辞庙。

浮白祝于河伯兮,焰水犀而光长。

倾尊以谢江鱼兮,濯缨岂独沧浪!”

郑绥静静看他,微微一笑,道:“未世俗之溷沌兮,愿鼓簧于山间。

独箫韶以舞凤兮,操猗兰以虬安。

既洪灌而天裂兮,举余身而补之然。

澄黄河以天浦兮,涤缁尘以银川。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萧玠不适合做君王。

他优柔、仁善、敏感,把握生杀之权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但同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玠文弱的肩膀,一定能扛起这如同太山的重任。

如果世间太平,我会隐居山林,弹琴吹箫,友凤侣龙。

但天塌了,就到了我以身补天,荡涤浊世的时候了。

萧玠终于把目光投向郑绥。

那样相视一笑的美好,超越一切悦己者和知己者,是全部无衣的与子同袍者,和死生契阔的与子成说者。

这一刻他们比任何的先贤都要幸运,在青不悔众叛亲离的殉道、李寒独行且往的求道之后,他们找到了同道。

朝闻道,夕可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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