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太医是陛下和殿下的御用,错不了。
”崔鲲道。
“他是怎么做到的?”萧玠喃喃,“难道那天真不是他,或者他饮的只是一盏普通酒水?再或者连阿爹都被他蒙骗过去……”
崔鲲无法回答。
圣天子端坐高位,温和说崔卿,看来是一场误会。
二位爱卿出身同科,皆为朝廷栋梁,从今往后还需守望相助。
崔鲲没有争执,拱袖回列。
她站回原位时看到一支象牙笏板将珠帘打开,然后她看到汤惠峦宛如象牙打造的手脸,没有一丝瑕疵,洁净如他刚刚被验证的臣格。
他对上崔鲲视线,微微一笑,这个笑容让所有人意识到,若非今上早已弃置凭相貌确定探花的陋习,这位榜眼郎只怕要名降一等。
但崔鲲肯定他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她在他身后仍能看到九条尾巴的阴影。
***
左卫一共在柳州逗留三日,第一日观看销膏之后,再留一日给萧玠收拾行囊,后日清早就要启程。
第二日夜,萧玠诵经后请夏秋声来到房中,展示他从柳州购买的皮影。
案上已置樽俎,一壶热酒,一些夏秋声喜爱的菜肴。
萧玠请夏秋声入座,自己边撑起幕布边说:“我还记得老师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四岁那年的秋狝,老师为我演示了一出折子。
”
夏秋声道:“是,萧何月下追韩信。
”
萧玠笑了笑:“方才诵经,只觉数年烟云如同隔世。
”
灯火映照下,皮影显现幕上,萧玠持其木棍,操纵人影行走动作,说,“上次玩那套皮影还是奉皇十四年,老师触怒陛下禁足在府前为我上的最后一堂课。
老师说,希望我以后想起你,记忆里总有快乐。
”
”
夏秋声注目幕上,“臣当时以为命不久矣了。
”
“但陛下并非擅杀朝臣之人。
”萧玠说,“那时候老师不理解陛下,我也是。
”
夏秋声问:“殿下如今有了新见解吗?”
“我只是明白了老师为什么和陛下如此对立,一方面是为了世家,一方面,是为了我。
”萧玠操纵皮影仍不太应手,人影和兵械碰撞,反倒将长枪插进自己腹部,“陛下当年要废皇太子制,老师联合群臣士子的进谏不亚于一次逼宫。
那时候我只以为陛下厌弃我。
直到这两年我才明白,陛下当年想废的是皇太子不是我,他要刨除的是家天下的继承人,而不是我这个儿子。
”
他顿一顿,说:“陛下志在废皇帝制。
”
夏秋声静了一会,“陛下下过罪己诏,永不此事了。
”
萧玠道:“行胜于。
”
夏秋声没有说话,听萧玠继续道:“此事一出,陛下和世族本已缓和的矛盾会激化到。
而如今世族之中,老师与嘉国公身份最贵。
我听崔鹏英说,我着手阿芙蓉案后,老师的门槛已经快让权贵踏破,但没有一个人能进入内庭。
她说老师以官位不便结交群臣的名义避行多日——老师,这个官位究竟是世族的中书令,还是太子的太傅?”
萧玠手中竹棍渐渐放下,只留白茫茫一片雪地般的幕布。
他喃喃:“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两个问题。
如果萧何能预知兔死狗烹的结局,还会不会追留韩信?如果韩信能预知自己终将死于妇人之手,还会不会回头?”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夏秋声沉默片刻,说,“臣并非恋栈权位,臣不走,只是不忍。
殿下出阁至今一十三载,上奉圣人,下恤黎民,亦坚亦文,至仁至厚。
陛下不顾惜一身,为天下争利,因为天下无辜,臣感佩之至。
只是,谁叫殿下是臣的学生?”
夏秋声叹气:“臣为殿下争利,非因他物。
因为殿下亦是无辜。
”
萧玠问:“敢问老师,天下罪人,首罪何者?”
夏秋声道:“使民无食、人无国、子无母、战无止者。
”
萧玠追问:“这个人是谁?”
夏秋声摇头,“殿下来日不会成为暴君。
”
萧玠说:“商纣夏桀,早期岂非英圣明?齐桓赵武,少年岂不贤德?前人如此,老师怎知我以后不会变得残暴不仁?再者,王朝代有更迭,兴亡百姓最苦。
纵使我一世明君,如何保证我的子孙后代不会昏庸暴戾?既不能保证,如何对得起天下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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