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之后,你为什么不收手?”
沈娑婆反问:“他死了吗?”
“你亲手杀了他,禁卫当场验了尸,我瞧见了。
”
“眼见未必为实。
”沈娑婆笑了笑,“不过现在,他也快出现了。
”
屋里安静下来,春日暧暧,罗帐低垂,空气里甚至还残存着昨夜的麝香腥气。
两个情人坐在红床边,却像两个仇人坐在血泊里。
好一会,沈娑婆捏住琵琶颈子横抱在怀,终于肯讲那件最残忍的事:“殿下早怀疑了吧。
”
九道旒珠帘子将萧玠的脸隔绝在后,他真实的情绪也无法从声音中判断出来。
萧玠道:“没有那么早,之前我只以为是你旧疾发作。
直到见了虞闻道,他告诉我,他父亲要谋逆。
从他的话里,我发现虞山铖对我的日常动向了如指掌。
我就知道出了内鬼。
”
“我真的不想怀疑你,但那些画面就往我脑子里跑。
我想起追查阿芙蓉案,每次都是你语点拨。
在潮州时,郑绥说了枇杷膏的事,你明明没在当场,却能捻着酸说梨膏。
那天晚上我见虞闻道回来,你急了,讲到《搜神记》,但《搜神记》是送你离开柳州后,我为了纾解压力才翻看的,回京之后落在陛下那里,再没有看过……还有,那晚你告诉我,你眼见我和虞闻道相会。
但你没有跟出去。
”
萧玠顿了顿,道:“那晚小径潮湿,你鞋底没有泥。
你撒谎了。
这件事是有人告诉你的。
除了地上那只被打碎的茶碗外,你对面的桌上还放着一只。
”
沈娑婆道:“殿下慧眼如炬。
”
萧玠看向他手臂,这件新换的衣裳没有再沾血迹。
或许是伤口结疤了,或许,是他已经没有因痛苦而自残的必要。
萧玠问:“你很早之前就开始割手臂了,你在那时候起,就决定这么做了,是不是?”
沈娑婆不答,反问:“殿下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萧玠说:“昨晚。
”
他笑了笑,自嘲道:“郎心似铁,非我黔驴之技可以撼动。
是我自不量力。
”
”
萧玠看着袖口露出的一寸手腕,隐约露出沈娑婆昨夜留下的青紫痕迹。
他盯着那淤痕,低声道:“怀帝的儿子要报家仇,范汝晖的儿子要报国恨。
所以,你找上了我。
”
“可,为什么找上我呢?”
沈娑婆没有回答。
萧玠终于把头垂下来,太子礼服的枷锁下,他终于有点像一个被背叛的有情人一样,身体微微抖动。
但沈娑婆清楚,他不会为自己流泪,他恨也好爱也罢的眼泪已经在昨晚流尽了。
他是个判官,他来不是为别的,只是要明堂宣判。
果然,萧玠声音响起,真的那么平静:“公然和你好一场,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
我依旧不后悔。
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陛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了他,我也不会轻易损伤自己。
仅此一次了,七郎,我只允许你伤害我这一次。
”
沈娑婆默了一会,问:“臣还有一些秘密,殿下想听吗?”
萧玠说:“到此为止吧。
”
他站起来,背着阳光,像一个悲悯又无情的上位者一样,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沈娑婆面前。
那瓶子上悬挂一根红线,是萧玠清洗柳州送走沈娑婆前,沈娑婆明示的殉情之物。
萧玠道:“窃取玉符、构陷储君之罪非同小可,我不会为你开脱,也不会为你收尸,你的同谋,我一个不会放过。
我能做的,只有为你诵经三日,祝你早登极乐,来世莫生帝王家。
”
沈娑婆深深望了他一眼,说:“臣只有一个请求。
臣想与殿下合奏最后一曲。
”
萧玠点头。
窗边,团团梨花照眼。
这一刻,萧玠生发出一种近乎恻隐的心绪。
不为他们的前情,只为这个人。
他无,从壁上摘下自己那把琵琶,轻轻一拨,沈娑婆已抬手相和。
他无法判断从前的知音是有多少算计,但今时今日的弦声,一定是彻彻底底的灵犀。
刹那的弦动里,萧玠看到了一切:何仙丘的手板、屏风后的人影、跳进人的池塘、罗帐底的手掌,还有很久以前,范汝晖沾血泥的靴底,和萧伯如掼襁褓的玉阶。
最后是一张少年笑脸。
梨花白如春雪。
他又拨了一下弦,开始了对情人的临终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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