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从后面够过自己那把琵琶,拿起剪蜡烛的小铜剪子,把五根弦丝一一剪断。
萧玠自此不弹琵琶。
***
虞闻道入宫三日后,收到妹妹寄来的书信。
行宫清扫之事,禁卫仍要向萧玠上报,他便去前堂料理事务。
约莫一个时辰,萧玠回来见虞闻道倚着案,手软绵绵垂着,手里那封信也耷拉着,像一动没有动过。
萧玠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迈进门来,见虞闻道抬头,才问:“信中说什么?”
虞闻道说:“臣母已经回老家了。
”
原来是平安信。
萧玠松一口气,问:“一路顺遂吗?”
虞闻道颔首,“总比从前要强。
”
萧玠走近,提袍从他对面坐下。
见他拇指上那只扳指已经坠到指甲上,便拉过他手,重新给他戴好。
虞闻道视线被他牵动,落在两只白玉扳指相触相抵的手上。
萧玠道:“再这么瘦下去,连扳指都戴不住了。
我知道你虽是北方人,却爱吃些江南的菜色。
我已经叫人去外头酒楼里寻了厨子,南方菜做得极好,晚上咱们一道尝尝,好吗?”
虞闻道不答。
萧玠将他的手放在案边,刚要撤开,却被虞闻道虚虚搭住。
虽不是握,却是他这一段少有的主动。
萧玠心中惊喜,小心翼翼反握住他,仍没等到虞闻道说话。
他碰了碰虞闻道手上的扳指,找话道:“碎了个口子,怎么不换个新的呢?”
虞闻道说:“那晚弄的。
”
萧玠还没反应过来,已听他道:“那天晚上,我弄伤你了。
”
萧玠握住他的手颤抖一下,但没有撤开。
他不知道虞闻道为什么揭他们两人共同的伤疤,但如果能让他这么说话,揭就揭吧。
他就算把这伤疤再刻一遍又有什么呢?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听虞闻道毫无波动道:“我记得是把你按倒的时候,手磕在床沿上,这东西磕碎了。
你抖得太厉害,要跑,我按住你的时候,它割在你后腰上。
你叫了一声,我应该以为你是受用,按得你更死。
后来看到一指头的血,才知道把你剜了一块……实际上就算知道你是在疼也没什么用。
那时候,一点用也没有。
”
他问:“还疼吗?”
萧玠脸抖了两下,勉强笑了笑,“早不疼了。
”
”
虞闻道也笑了一下。
这是这几天来,萧玠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笑意。
哪怕是苦笑。
虞闻道说:“就算叫狗咬一口,哪有不疼的?”
萧玠急声打断:“三哥。
”他低低道:“没有。
”
虞闻道看着两人握着的手,突然问:“你那次说,之前,有点喜欢我,是真的,还是哄我?”
萧玠默了许久,道:“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拿这事撒谎的。
”
虞闻道也不说话了,好一会,才问:“那晚,你真的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萧玠仍保持着嘴唇微张的姿势,长长喘气,接着他听见一声叹息。
虞闻道抽出手,替他擦脸,道:“你别哭,别哭,我不问了。
你以后要爱惜自己,再信任的人,和他一个屋子也要留神。
如果再有人……你别心软了,一脚过去,也就了了。
”
萧玠心中有些惴惴,“三哥,你怎么了?”
虞闻道笑道:“不是说牡丹花开了吗,我想簪朵花。
”
他愿意出去走动,萧玠大喜过望,忙携他往春明池边去。
春日暧暧,池水浓碧,蓊郁枝叶间拥出鲜花吐蕊。
萧玠靠近花丛,去找最艳最盛的,听见虞闻道在身后问:“殿下还记得,第一回给臣簪的什么花吗?”
萧玠回头看他,莞尔:“脸盘儿大的白玉牡丹花。
”
“不,是豆绿。
”虞闻道笑道,“上林苑那天是我胡乱说的,想看你还记不记得。
”
萧玠手松开花枝,叫:“三哥。
”
“殿下当时又不认识臣,能记得才见鬼了。
”虞闻道抬了抬下巴,“臣想簪朵姚黄,比小郑那年的还盛的。
”
萧玠便采了朵姚黄下来,硕大艳丽,宛如金盘。
虞闻道微微侧首,萧玠便给他簪在发髻上。
他不记得第一回的豆绿,却忘不掉那年夏苗簪在虞闻道鬓边的芍药。
嫣红的花朵,尤衬他那身玉鈫蓝骑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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