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像一只鸟的驻足。
我知道他在跟我告别。
已经到了深秋,我没有桑葚能再落给他,耸肩致意时坠落了几片桑叶。
那边缘焦黄但叶面鲜绿的叶片被他接在手里,他看了一会,含在唇间,吹奏出一支很短的民歌。
这歌曲暗含了他的籍贯和身世,预示了他的命运和爱恨,并州的狂风时隔多年远隔千里仍能随他口中气流叶底振动而掀起,我也是那时候确定,这把快刀、这头野兽,实际是一个蛰伏刀鞘里和兽皮下的人。
那次训练是青泥六号所受最严酷的惩罚之一,他的确险些饿死,但我相信,不到十年之后他会有点感激这次训练。
这让他挺过了潮州最艰难的岁月。
那天之后,青泥六号转入影卫,代号重光。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会是他一辈子无法磨灭的徽记。
第二天,这座庭院暴露,赶在朝廷军队赶来前,青泥头领放了一把大火,我和重光居住过几年的监牢一样的房屋被一起烧成灰烬。
讲到这里,我缓了口气。
弘斋看着我,说:“这是施主去年的梦?”
我答道:“是。
这个梦让我意识到,我所有树的梦境里,那个身份不明的主角都是我父亲。
我也真正相信,六道流转,皆有轮回。
我或许本来就是一棵树,而不是一个人。
”
弘斋问:“施主最早的树梦是什么?”
我说:“是我十四岁寄居行宫那年,几乎病死——但说是树梦并不那么确切,我吐血昏迷时,梦到我变成一棵庄稼,一棵从泡烂的树皮上长出的水稻苗。
我说:“是我十四岁寄居行宫那年,几乎病死——但说是树梦并不那么确切,我吐血昏迷时,梦到我变成一棵庄稼,一棵从泡烂的树皮上长出的水稻苗。
我知道那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是玉升元年,西琼兵临的潮州城。
”
我水稻的身体喜雨,但无法耐涝。
那场长达数月的雨季简直将天捅破个窟窿。
街衢之上,浪花翻腾。
田地之中,波涛汹涌。
我面前的排水沟渠已被冲毁,形成一条新的河流。
无数庄稼的残肢断腿从我眼前飘过,在蟾蜍宏亮的叫声里弥漫开铺天盖地的死尸之气。
一朵梨花顺流而下,远远地像一具美丽的艳尸,直到她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才看到她被沤烂的皮肤和泡到发白的身体。
雨杀了我所有身为植株的兄弟姐妹,但雨还在下。
若非那截死树用他无私的身躯抱紧我的根系,我这条小命早就随水东流了。
水流即将把我拦腰掰断时,我从岸上——堤坝上听到被大雨冲散的马蹄。
在这个梦里,我一下子就认出了我年轻的父亲。
他披蓑戴笠,不等白马住步就跳下马背。
那把环首刀挂在腰间,一把铁锹被他握在手里。
我听见他大喊,横渠被冲塌了,先通沟!看好脚底,别踩秧苗!
身后的壮丁跳下河岸一样扑通扑通跳下堤坝,在我父亲带领下重新掘沟。
我父亲的手是一双神奇的手,什么东西在他手中都如臂使指,他用农具灵活得像用他那把快刀一样。
泥水溅在我父亲头脸上,暴雨劈头盖脸像无数耳光。
他那双如同铁铸的手臂却不知疲倦,从天公的利齿里为潮州抢出了这片即将涝死的土地,我也因此苟延残喘了半月有余。
半月之后,西琼围城。
天灾刚刚结束,人祸接踵而至。
大水退去后,土地裸露出湿红的身体,扎根身上的所有活物全被拔取充饥,只留给她满身疮疤。
这时候,我们这片幸存的庄稼终于抽穗,我羸弱的身躯里散发出阵阵馨香。
感谢那截死树,在这片水土流失的土地上为我提供肥料。
我拼尽全力地想提早成熟,提早被收割下来倒进热锅,赶紧喂养这座即将饿死的城市。
但当父亲手拿镰刀率队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意识到还是太早。
我没有发育完全,我的谷壳里还是脑浆一样流动的浆水。
我用庄稼的声音大喊,等等,再等等,我尽力长了,等我结实了才能填饱你们的肚子呀!
我哀声祈求时,听到有人类的声音和我一起传来,一高一低一响一弱,吹奏交响乐一样大声振荡。
那人也喊,等等,再等等!
那是个身材瘦弱的中年男人,他穿一件缝补禽鸟的袍子,似乎是某种身份象征。
所有人给他让开条道,但他跑至我父亲面前依旧跌跌撞撞。
结合我如今为人的判断,他正是当时的刺史吴月曙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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