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掌一动,一线寒芒闪过,刀锋贴在尤尚恩颊边,再深一分就能裂开肌肤。
公孙冶笑道:“如果拿不到萧玠——尤县令,只好劳你代他受此活剐之刑。
”
尤尚恩的眉毛不可控制地向上一跳。
他再次躬下身去,到一个近乎以臣对君的卑躬屈膝的位置,诚挚道:“是时听凭将军处置。
”
***
萧玠半夜惊醒时,大雨依旧未止。
他整整三个日夜不曾合眼,今晚实在倦怠,终于靠在太师椅里睡着了。
昏昏茫茫间,听见有人细细叫他:“阿耶,阿耶。
”
萧玠睁开眼睛,见一泼月光穿破雨幕刺进堂屋,像刀的锋芒。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踩着刀尖走过来。
眼睛大大睁着,皮肤是近乎死人的苍白,水碧裙子飘荡成条条缕缕。
她张开双手,无意识地、喃喃叫道,阿耶,救我,阿耶!
萧玠心痛欲裂,几乎是狂奔过去搂抱她。
一瞬间,他浅睡的身体从椅中弹起,高叫一声:“囡囡!”
在厢房休息的东方彻闻声赶来,忙问:“殿下,怎么了?”
萧玠缓了缓神,看向自己抱紧两臂的双手,擦了把脸笑道:“没事,做了个梦。
现在几更天了?”
东方彻道:“刚到四更,还早,殿下再休息一会吧。
”
萧玠道:“不睡了,我去瞧瞧舆图。
”
东方彻道:“我陪殿下。
”
东方彻点燃烛台,萧玠披衣立起,两个人一块往壁前走去。
同生共死已经把这样的萍水之交变得像多年老友。
有那么一个瞬间萧玠想开口询问有无旭章的下落,但另一个不而喻的事实照进他脑海里:获救的妇孺里,并没有东方夫人颜氏的身影。
他们两个人似乎完好地站在这里,多少人认为这是战争中的万幸。
只有彼此知道,各自已经残缺不全。
哪怕碎片在手,现在也是拼凑金瓯而不是拼凑自身的时候。
萧玠道:“菊崖久攻不下,公孙冶的耐心已经殆尽。
他如今执意入山,是想活捉我亲自残杀。
但时间拖得太久,他未必不会有新的打算。
”
东方彻心中一惊,“殿下是指……”
“烧山,”萧玠沉声道,“对齐军来说,烧山利大于弊。
菊崖县是山城,他们只需静候,我们就会在山火逼攻下奔逃出山自投罗网。
菊崖县是山城,他们只需静候,我们就会在山火逼攻下奔逃出山自投罗网。
更何况菊山如果焚尽,公孙冶北进中原将如同破竹,再没什么能阻挡他了。
如今他唯一的顾虑,就是我们的援军会不会马上赶到。
如果我们左右夹击,烧山反而断掉他们最后退路,让他们插翅难逃。
”
说到这里,萧玠反而像松一口气,冲他一笑:“到时候君要与我同做樾州一块焦炭了。
”
东方彻道:“烈火焚烧若等闲。
”
萧玠胸中震动,一时无。
东方彻道:“且齐军烧山,怎么要等雨停。
就算雨停,树木潮湿,也很难短时间把山焚尽。
殿下,天命在焉。
”
萧玠注目他良久,颔首,“是,我们还不到穷途。
”
雨色昏昏,难分昼夜。
等到鸡鸣时分,天地犹如混沌。
所剩公人已经按照部署井然行事,萧玠经过回廊,见尤尚恩屋中依旧漆黑,问:“县令还没回来么?”
东方彻摇头:“没有。
”
萧玠忙去检查火砲竹筒,没再多问。
赶进库房时,萧玠浑身一僵。
昨天填装完的三十支砲筒,全部不翼而飞。
萧玠一口气堵在胸口,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来的早,看管火药的公人闻声跑来,道:“昨儿明府出门,叫人把砲筒运走了。
”
萧玠还没来得及追问,黄岩云已大步跑进衙门,气喘吁吁道:“北崖发现齐军队伍!”
北崖处于山腰,前有两层岗哨。
齐军是如何避开所有耳目直抵此处的?
萧玠一颗心砰砰狂跳,只觉后心一片黏湿。
黄岩云顶着他的目光,颤声补全下一句话:“据探哨所报……明府也在其中。
”
***
菊山北崖并不算高,但格外陡峭,远望如同狼牙,更有无数荆棘野树丛生,若非有人带路,很难径直而上。
雨势虽已转小,山路依旧湿滑难行,尤尚恩一个文官却步伐稳健,看来没少走过这些泥路。
他往上抬了抬竹笠,向上一指,“再过两个崖头,就到城中。
”
公孙冶举过火把,顺他手指看去,果然见重岩苍翠间一座石城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