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持杯起身,向众人抿出一个笑容,举酒朗声道:“忠武将军郑绥马至委蛇山,斩公孙铄,全歼其麾下二千人——大捷!”
孔如期在萧玠轻轻颤抖的声音里一栋危墙般轰然倒地。
奉皇二十二年旧历三月二十,梁齐和谈,史称“君浦之盟”。
齐军撤离四郡,交出侵樾军官,并在一年内付清赔款。
委蛇山之战作为樾州战场的最后战役,标志着大梁对齐作战取得完全胜利。
齐国豹旗的阴影彻底从上空吹走了,太阳重新把樾州大地照亮了。
所有人欢呼喝彩,哭笑声震耳欲聋。
但东方彻依旧听到那剪刀修剪的声音在现场盘桓,喀嚓,喀嚓,喀嚓。
他追寻这诡秘的声音,在尽头看到萧玠。
萧玠面含笑容,从容不迫,两只手却把他完全出卖。
东方彻一开始被他的右手吸引,他递出信纸的右手仍微微发抖,这可以解释成一种激动的表征。
那他的左手呢?
东方彻发现,萧玠的左手谜团一样掩盖在袍袖之下。
他立刻想到失踪的第二张信纸。
——宣布胜利时,它被萧玠迅速团在左掌之中。
第130章
和谈当夜,东方彻领到一个奇怪的任务。
侍卫找到他时,他正被樾州人民争来抢去。
侍卫在人声中扯着嗓子喊:“大伙让让,太子殿下召见东方长史,太子殿下召见——等见完你们再拉他跳舞啊!”
这时,天色完全暗沉,变成一块无垠的黑色棋盘,星斗散落其上,闪烁棋子们银白的冷光。
东方彻挤过载歌载舞的人群,终于赶到仍处高台的萧玠的面前。
他发现胜利的大欢闹外,萧玠一个人冷寂地坐着。
这很古怪,也很矛盾。
萧玠刚刚还被士卒百姓簇拥在中心,庆祝和平,庆祝胜利,歌舞和火把包围他时他露出畅意开怀的笑容。
现在东方彻站在他面前,却被一股巨大的孤独笼罩。
只不过离开一盏茶的时间,萧玠就像出离了百年千年。
他站了一会,萧玠似乎还在沉思什么,东方彻不得不出提醒:“殿下,臣拜见。
”
萧玠这才回神,笑了一下,“明达来了,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
”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筒,“你立即赶去委蛇山见崔鹏英,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她。
告诉她条款交接完毕怎么也要五天时间,这五天使团还会在樾州境内。
当下重中之重,是条约履行前,保证齐国不再生变。
此事之外诸事后放。
她明白怎么做。
”
“是。
”东方彻发觉,萧玠要他去“见”崔鲲,不是“迎”。
他又问:“臣是和崔刺史一起返程,还是先行回来?”
他又问:“臣是和崔刺史一起返程,还是先行回来?”
“你先回来。
她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
“臣谨遵令旨。
”
东方彻正要拜退,突然听到萧玠叫住他:“明达。
”
天太黑了,东方彻看不清萧玠的表情。
萧玠静了一会,说:“这件事传达到你就立刻返程。
她如果问你我的情况,你告诉她,洗雪国耻,我身康体健。
”
东方彻躬身,没有立即离开。
他预感萧玠还有事叮嘱。
果然,萧玠开口,却是出乎意料的一件事。
萧玠问:“你能扶我一把吗?我腿坐麻了。
”
东方彻忙上前搀扶萧玠,碰到萧玠手掌时他有些心惊,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的体温。
然后他感到,萧玠身体在微微颤抖。
吹一晚夜风、跪坐一会就能叫一个人变成这样?连胜利的喜悦都不能让他兴奋半分吗?
君水距城中有一定路程,临时搭建的帐子也就作为太子的暂居地。
萧玠入帐后摘下冠冕,歪在军用榻上。
东方彻点亮灯盏,看到萧玠脸色时大惊失色,“殿下脸怎么白成这样?”
“吃了冷酒,有些胃痛。
”萧玠冲他笑了笑,“不妨事,你赶紧去。
”
东方彻不敢逗留,先行走了。
他脚步声远去,带出的风把烛光冲的瑟瑟发抖。
萧玠盯着蜡烛看了一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团,在案上重新铺平,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冷静地把这张纸再次团起,团成一个局促的纸核,抬手放到蜡烛边。
纸团一个蜷缩的身体般焚化了。
萧玠把它毁尸灭迹后,叫帐外的传令兵:“请五品以上的州府官吏到我帐里,商议和谈之后的对齐事宜。
再去找狄帅,让他选出一支火炮队伍,全程监督齐国换俘撤兵。
过一个时辰,请他带着队伍名单和新绘的舆图过来一趟。
还有……帮我打盆热水,我洗把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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