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黄昏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不是霉味,是灵墨和符纸混合的气息,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整座山的秋天。巴宝贝趴在二楼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一楼大厅里那个打瞌睡的执事弟子。
"几品?"她用气声问。
灵珠子蹲在她肩头,尾巴尖有节奏地轻点她的后颈:"三品,筑基中期,嗜睡体质,每天酉时三刻准时犯困。林风眠给的情报没错。"
"那监控阵法呢?"
"一楼大厅两个,楼梯口一个,禁书区门口一个。都是最低级的警戒阵,林风眠的干扰符能糊弄三息。"
三息。
够她冲到禁书区门口,刷开禁制,然后——
"然后什么?"巴宝贝小声嘀咕,"禁书区里面多大?"
"三层,每层约二十丈见方,按天干地支编号。聂氏案卷宗如果还在,应该在丙字区第三架。"
"你怎么知道?"
灵珠子沉默了一瞬。
"……猜的。"
巴宝贝眯起眼睛。灵珠子这猫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动不动就"猜"出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但她现在没空追问,楼下那个执事弟子的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了。
"三、二、一——"
她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脚尖点地的瞬间,一张黄色的干扰符从袖中滑出,精准地贴在了楼梯口的监控阵法上。
阵法光芒闪烁了两下,暗了。
巴宝贝像一只猫一样窜向禁书区的黑铁大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正中央是一个掌印识别区——只有掌门和长老级别的指纹才能打开。
她把手按上去。
没反应。
"废话,你又不是长老。"灵珠子无语。
"我知道。"巴宝贝从怀里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贴在脸上,手指在面具上轻轻一抹——面具的纹路开始流动,逐渐变成另一张脸的轮廓。
林风眠的"千面符",能模拟任何接触过的人的气息,持续时间一炷香。
她刚才在丹房和林风眠说话时,特意握了一下他的手。
手掌按上识别区。
嗡——
铁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开了。
"一息。"灵珠子报数。
巴宝贝闪身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禁书区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小,四壁是黑色的玄铁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一卷卷竹简、玉简和绢帛。空气里有一层淡淡的禁制波动,像水一样包裹着每一件物品。
"丙字区,第三架。"她快步穿过过道。
书架上的卷宗按照年份排列,越往里越古老。当她找到丙字区第三架时,手指划过一排竹简的标签——
没有。
空的。
书架上干干净净,那一层连灰尘都没有,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
"被拿走了?"巴宝贝皱眉。
"不对。"灵珠子跳到书架上,鼻子凑近那层空架子闻了闻,"不是被拿走,是根本没放进去过。这里的禁制只对特定类型的卷宗生效,如果是被销毁或移走的,禁制会有残留波动。但这里——"
他爪子敲了敲那层架子。
"这里从来没放过东西。"
巴宝贝愣了一下。
"你是说,聂氏夫妇的卷宗,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收入禁书区?"
"至少不是以常规方式收录的。"
"那会在哪?"
灵珠子的尾巴突然炸了一下。
"不好——"
禁书区的门传来一声巨响,不是开门声,是某种力量撞击铁门的声音。
巴宝贝猛地回头。
铁门上的符文疯狂闪烁,禁制在剧烈震荡,像是外面有人在强行破门。
"有人来了。"灵珠子压低声音,"而且来的人,权限比掌门还高。"
"什么意思?"
"这扇门的禁制里有一道暗层,刚才被触发了。触发条件不是开门,是——有人在里面试图查阅被标记的内容。"
巴宝贝低头看了一眼那层空书架。
"你是说,只要靠近这个位置,就会触发警报?"
"不是警报。是召唤。"
"召唤什么?"
铁门轰然碎裂。
不是被推开,是整扇门化为了铁砂,簌簌落下。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袍,玉冠,眉心一道黑线。
聂海龙。
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可怕。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像暴风雪前的天空。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那层空书架上。
"丙字区,第三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倒是找得到地方。"
巴宝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不动声色。
"师兄?你怎么——"
"藏书阁的监控阵法,三息的干扰符,千面符模拟林风眠的气息。"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铁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从进门开始,每一步都在我眼里。"
巴宝贝:"……"
所以她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全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表演?
"你一直在跟着我?"
"不是跟着。"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一尺,"是等你来。"
"等我?"
"我知道你会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深渊,但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把深渊封在了冰层下面,"从你昨天问我父母的事开始,我就知道。"
巴宝贝张了张嘴。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拦你?"他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因为我想看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然后呢?"
"然后我来决定,要不要让你继续查下去。"
空气凝固了。
巴宝贝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在偷偷调查。但实际上,从她找林风眠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线索都在被他看着。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故意让她查。
"师兄。"她深吸一口气,"你父母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聂海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禁书区里的禁制波动都平息了,久到巴宝贝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终于开口,"也少得可怜。"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禁书区的墙壁泛起涟漪,像水面被石子打破。涟漪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男一女,站在断魂崖边,背后是翻涌的黑雾。男的背着剑,女的抱着一个襁褓。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的。
"这是……"
"我七岁之前的记忆。"聂海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们把我放在崖边,然后走了。我以为他们是去办事,结果等了三天,没回来。"
巴宝贝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
"后来宗门找到了我。说他们是叛徒,通缉令贴满了山门。我信了十年。"
"十年?"
"直到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道心破碎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