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孩,站在祭台上,天是血色的,脚下是万丈深渊。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结局。然后她跳了下去。
跳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巴宝贝听不清。
像被水淹了的声音,只捕捉到几个音节——
"……等我……回来……"
舱顶炸了。
木板碎片四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不是爬进来的,是穿进来的,像水渗进布。它落在舱中央,身形扭曲不定,时而像人,时而像雾,唯一稳定的是那张脸——
没有五官。
不是毁了,是从来没有。一张光滑的、苍白的面孔,像剥了壳的蛋,却让人毛骨悚然。
"找到你了。"它没有嘴,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挤进来,像几百个人同时低语,"千年的碎片。归墟等了很久。"
巴宝贝后退,后背抵住舱壁。
灵珠子挡在她前面,金光大盛:"滚回去!她不是你们的祭品——"
"她本来就是。"那东西歪了歪头,无脸的面孔朝向她,"自愿跳下去的,也是她。现在这个,是她碎掉的那片灵魂自己长出来的新壳。有趣。自己逃了千年,又自己把自己拼回来——"
"闭嘴!"
骨笛第三次吹响。
这次响了。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哨音,像针扎进耳膜。那东西身体一阵扭曲,往后退了半步,却没走。
"没用的。"它说,"笛子是那个人给你的吧?那个人……也在找她。可惜他找到的,只是一片碎片。完整的她,在归墟。"
巴宝贝脑子轰地炸开。
"那个人"——是谁?
她忽然想起聂海龙。三十息早过了。他去哪了?
"师兄——!"
她喊出声的瞬间,船底炸开一道白光。
不是从门口进来的。是从江水里,从船板下面,一道剑光破水而出,穿透三层甲板,直取那无脸东西的背心。
太快了。
白光过处,那东西身体像水一样被切开,却没有血,只有黑雾翻涌着试图合拢。
聂海龙从破洞里翻上来,浑身湿透,白衣染了不知是谁的血,手里剑锋滴着水,眼睛红了一圈——不是哭的,是杀气。
他落在巴宝贝身前,剑尖指着那东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说了,三十息。"
那东西合拢了身体,无脸的面孔转向他,居然发出一种类似笑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剑修。千年了,你还在守着这片碎片?"
聂海龙没答。他伸手把巴宝贝拽到身后,动作粗暴,手指攥得她腕骨生疼。
"闭嘴。"他说,"再说一个字,我让你连雾都聚不起来。"
那东西居然真的顿了顿。
不是怕。是……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变了。"它说,"上一次见面,你还会问'她在哪里'。这一次,你连问都不问了。"
聂海龙的眼睛沉下去。
那种沉法巴宝贝见过。在秘境里,在魔道来袭时,在他道心快要碎裂的边缘——深渊裂开,他站在边上,一只脚已经踩进去了,却因为身后有人拽着,硬生生没掉下去。
现在那只脚,又往前探了半寸。
"师兄。"巴宝贝反手抓住他的袖子,指尖掐进布料里,"回来。"
他没动。
那东西笑了,没有嘴的笑,是整个身体在震颤:"看,她拽你。每一次都是这样。你明知道她会碎,明知道你守不住——"
"我说了,闭嘴。"
剑光暴涨。
这次不是一道,是千百道。整艘漕船被白光吞没,江水在剑意下凝固成冰,又碎成齑粉。那东西的身体被绞成无数黑丝,每一根都在惨叫,却绞不干净,像斩不断的雾。
聂海龙杀红了眼。
巴宝贝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是温润下藏疯批的那种,是真的、纯粹的、要把眼前一切活物非活物全碾碎的杀意。剑意里带着某种古老的东西,像封印了千年的刀终于出鞘,锈都带着血腥气。
"师兄!够了!"
她冲上去,不是拽他袖子,是直接抱住他的腰。
剑意顿了一瞬。
就一瞬。
那东西抓住机会,黑丝猛地收缩,聚成一道箭矢般的尖刺,直刺她后心——
聂海龙回剑。
不是斩。是挡。
剑脊磕在那黑刺上,震得他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没退,把巴宝贝整个人圈在怀里,后背替她挡了余波。
黑刺碎了。那东西也终于被斩散了大半,残存的雾气尖叫着往江面逃窜,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归墟大开之日,她会想起来的。到时候,她自己会来。"
雾散了。
江面恢复平静。雨停了。
船底破了个大洞,江水咕嘟咕嘟往里灌。灵珠子在角落里吐出一颗珠子似的东西,委顿地趴着:"……我的内丹。没事,养养就好。"
聂海龙低头看怀里的人。
剑还握着,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杀意退潮后,身体在抗议。他眼底那层红慢慢褪了,露出底下正常的黑,像暴风雨后终于露出月亮的夜空。
"……数到多少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巴宝贝鼻子一酸。
"三十二。"
他闭了眼,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烫得像发烧。
"超了两息。"
"嗯。"
"奶茶苦的。"
"……好。"
江水灌进船舱,没到脚踝。第四个瓮碎了,黑气散尽,只剩一地陶片。符纸化成了灰,被水一泡,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系统面板安静了很久,终于弹出一行字:
记忆碎片解锁中断
当前解锁度:7%
剩余碎片位置:未知
归墟使者已标记宿主。下次遭遇,危险等级将提升
巴宝贝没看面板。
她只是伸手,把聂海龙后脑勺被水打湿的头发拨开,摸到他耳后一道旧疤——什么时候有的?她不记得。也许是上辈子。
"师兄。"
"嗯。"
"你刚才说,三十息。"
"嗯。"
"你去了多久?"
他沉默了很久。
"够把底下那只'饲'剁成渣。"他说,"也够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聂海龙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深渊还在,但这次,他没有试图藏。
"千年前的事,不管是什么——"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若想不起来,我便替你记着。你若想起来,想回归墟——"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偏执到极处的东西。
"那我便把归墟拆了,把你抢回来。"
灵珠子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嘟囔:"……疯子。"
巴宝贝却笑了。
她踮脚,在他下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闹脾气的猫。
"行。那说好了。你拆归墟,我放《小苹果》。"
聂海龙低头看她,眼底那片深渊慢慢合拢,只剩一点星子似的亮。
"好。"
江水漫过脚背。船在下沉。
他揽着她,踏水而起,落在江岸的柳树上。灵珠子跟在后头,尾巴滴着水,骂骂咧咧。
远处郡主府的灯笼还亮着。雨后的江南,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巴宝贝靠在他肩上,看着江心那艘沉下去的漕船,水面最后冒了个泡,然后什么都没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第四个瓮上的那个"巴"字,烫在她眼底,怎么都擦不掉。
系统沉默着。
聂海龙沉默着。
只有灵珠子在甩毛上的水,啪嗒啪嗒。
巴宝贝闭上眼。
千年前那个红衣女孩回头看的眼神,她想不起来了。但身体记得。那种平静,那种"早就知道结局"的坦然——
像她自己。
?夜更深了。
柳江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零星灯火。
没人看见,在江心最深处,沉船的残骸底下,一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五指慢慢收拢,攥住了什么。
那东西被攥碎了。
碎成一片片,像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是巴宝贝的。
?第3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