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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县尉来访

孟文远走后第三天,张不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认字,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很稳,三下,停一停,再三下。不是普通百姓那种试探性的、怯生生的敲法,而是一种有底气的、知道门后面的人一定会开的那种敲法。

赵大虎正在劈柴,听到敲门声,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他看了张不一眼,放下斧头,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句:“谁?”

“县衙,王魁。”

门外传来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门中人特有的沉稳。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但也不是平易近人的随和,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气。

赵大虎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指节发白。那道刀疤在阳光下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看向张不,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危险。

张不放下手里的木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王魁。青石县的县尉,孙家的女婿,王魁。这个人来干什么?

他走到门边,拍了拍赵大虎的肩膀,示意他放松,然后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青石县尉”四个字。他的脸型方正,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在张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扫过整个院子――槐树、三轮车、孩子们、劈柴的汉子、灶房里冒出的炊烟――只用了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把院子里的情况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人就是王魁。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也是公门打扮,腰间挂着一把刀。后生的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警惕和紧张。

张不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他看着王魁的眼睛,王魁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彼此打量的、克制的、带着试探的注视。

“张先生?”王魁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但客气得很有分寸,既不显得低声下气,也不显得高高在上。

“我是。”张不说,“王县尉?”

“正是。”王魁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不拖泥带水,“冒昧来访,打扰张先生了。”

“不打扰。”张不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王县尉请进。”

王魁迈步走进院子,那个年轻后生跟在后面,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赵大虎退到槐树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后生,像一头护食的狗。

王魁在院子里站定,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那辆盖着破布的三轮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又看了看那些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木板的孩子们,孩子们也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些害怕,往后退了退。

“张先生这里,倒是清净。”王魁说。

“清净什么,吵得很。”张不笑了笑,招呼周氏倒茶,“王县尉请坐。”

两人在槐树下相对而坐。周氏端了两碗茶来,用的是新买的粗瓷碗,茶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碎茶梗子泡的,颜色发黄,味道寡淡。王魁端起碗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放下,点了点头:“好茶。”

张不也喝了一口,没说话。

王魁没有急着开口。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身上――劈柴的、扫地的、洗衣服的、带孩子的人。他看得很仔细,但不过分,像一个习惯观察的人在例行公事。

“张先生来青石县多久了?”他终于开口了。

“半个月。”

“半个月就把这个院子收拾得这么利索,张先生是个能干的人。”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伙儿一起干的。”

王魁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他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看着张不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张先生,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王县尉请说。”

“周大人想见你。”

张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动了一下。周明远。三天前孟文远来的时候说的是“三日后可以去县衙后门”,现在王魁来说的是“周大人想见你”。同样是见,但途径不同,意味也不同。

“周大人要见我,直接让人传个话就行了,怎么还劳烦王县尉亲自跑一趟?”张不问。

王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张先生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周大人想见你,但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走正常渠道――派人传话、递帖子、从正门进――这件事就瞒不住。县衙里人多眼杂,王魁两个字写在帖子上,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张不时间消化这句话。

“所以我亲自来。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周大人要见你。我来,是给你带个路。”

张不看着王魁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明亮而沉稳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善意、恶意、试探、陷阱。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个人把情绪藏得很好,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王县尉,”张不说,“我跟周大人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见我?”

王魁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张先生,你在青石县收留流民、施药救人,这些事周大人知道。他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善心的人。他想跟你聊聊。”

“聊聊?”

“对,聊聊。”王魁的嘴角弯了弯,“张先生,你不用紧张。周大人是个好人,他不会害你。我王魁虽然名声不好,但也不会做下作的事。今晚天黑之后,你到县衙后门,有人会带你进去。周大人等你。”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令”字。

“拿着这个,后门的人看到就会放你进去。用完还我。”

张不拿起铜牌,掂了掂,分量不轻。铜牌上还带着王魁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好。”他说,“天黑之后,我去。”

王魁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赵大虎一眼。赵大虎正瞪着他,手按在柴刀上,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这位兄弟,”王魁说,语气很平淡,“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要害你们先生,不用亲自来。”

赵大虎没有说话,但手从柴刀上移开了。

王魁迈步走出了院门,那个年轻后生跟在后面,两人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大虎走到张不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先生,您真要去?”

“去。”

“可是……王魁这个人,信不过。”赵大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是孙家的女婿,孙家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万一这是个圈套……”

“圈套不会这么麻烦。”张不把铜牌收进怀里,“王魁想抓我,直接带人来就行了,不用亲自跑一趟,还给块铜牌。他不是来害我的。”

赵大虎还是不信,但张不已经决定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巷子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把门关上了。

太阳落山之后,张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是那件粗布短褐,洗了两遍,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没有泥巴和汗味了。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用木簪别住,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庄户人。

他把工兵铲和雷击棍都留在家里,只带了那块铜牌和几颗玻璃珠――珠子不是用来卖的,是万一遇到什么事,能当护身符用。他把珠子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又把铜牌别在腰间显眼的位置。

赵大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欲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先生,我陪您去吧。”

“不用。”张不说,“你留在家里,看好院子。万一有什么事,别冲动,等我回来再说。”

赵大虎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周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小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蹲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歪着脑袋看着大人们。

张不拍了拍赵大虎的肩膀,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张不摸黑走了几步,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到脚下的路和两边的墙。他走得很快,脚步很稳,不多时就出了玄坛巷,拐上了青石街。

青石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卖馄饨的、卖烧酒的、卖杂货的,零零星星几个行人在街上走,大多是行色匆匆的男人,低着头,缩着脖子,像是怕被什么人认出来。张不沿着青石街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拐进县衙后街。

后街更暗了,连一盏灯都没有。两边的墙又高又黑,把天光都挡住了。张不摸黑走到县衙后门,那扇旧木门还是老样子,门环上的锈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摸上去粗糙得硌手。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上次那个老仆。老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腰间别着的铜牌,点了点头,把门开大了些。

张不侧身走了进去。

老仆没有说话,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里走。两边的厢房黑着灯,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穿过一个月亮门,前面是一个小花园,花园后面是三间正房,中间那间亮着灯。

老仆在门口停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大人,客人来了。”

“进来。”屋里传出一个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但很清晰。

张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明”四个字,纸张已经发黄了。书桌上堆满了文书和书籍,一盏油灯放在桌角,火苗在微风中摇曳,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没有戴官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强干的亮,而是一种没有被完全熄灭的、还在燃烧的光。

周明远。

他抬起头,看着张不。张不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油灯的光线下对视了几息,然后周明远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张不面前,拱了拱手。

“张先生,久仰。”

张不还了一礼:“周大人,客气了。”

周明远指了指书桌对面的另一把椅子:“坐。”

张不坐下来。周明远也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桌,面对面坐着。老仆端了茶进来,放在张不面前,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张不,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张先生,”他开口了,“你送给我的那瓶奶,我喝了。味道很好。我从未喝过那样的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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