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来。张不下了车,周明远已经让人在县衙正堂摆好了宴席。说宴席,其实也就是几碟小菜、一壶黄酒,周氏亲手做的,虽然简单,但很用心。
“张先生,请。”周明远指着主位。张不推辞了一下,坐了客位。两人相对而坐,孟文远作陪。酒过三巡,周明远放下杯子,看着张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张不意外的话。
“张先生,孙家的人来找过我了。”
张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什么?”
“问你的情况。问你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跟府台大人是什么关系。”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到,“我没有说。我说‘不知道’。”
张不放下筷子,看着周明远:“周大人,谢谢你。”
周明远摆了摆手:“谢什么。你是青石县的人,我是青石县的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不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跟周明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张不没有坐车,一个人走着回玄坛巷。月亮还没上来,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拨了一下打火轮,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脚下的路。打火机的光不大,但很亮,照得青石板路面上每一道裂纹都清清楚楚。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院门口亮着一盏灯。小虎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正在等他。看到张不的身影,他跳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先生!你回来了!你考中了吗?”
张不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比之前重了一些。
“考中了。”
“第几名?”
“第一名。”
小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他笑了,笑得缺了门牙的嘴巴像个月牙,把那颗玻璃珠塞进张不手里。
“先生,珠子还你。你考中了,不用保佑了。”
张不看着那颗珠子,在灯笼的光下发出淡淡的绿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没有拒绝,把珠子收进衣袋里,贴身放着。
“好。谢谢小虎。”
小虎从张不身上滑下来,跑去院子里,一边跑一边喊:“先生考中了!第一名!先生考中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小虎问东问西。赵大虎站在槐树下,嘿嘿地笑,笑得像个傻子。周氏从灶房探出头来,用手背抹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不走进院子,在槐树下坐下来。周氏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小虎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先生,案首是不是最大的官?”
张不摇了摇头:“不是。案首不是官,是名次。就像考试考了第一名,但不一定当官。”
小虎似懂非懂,又问:“那先生以后会当大官吗?”
张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当不当官,先生都会在青石县,陪你们长大。”
小虎咧嘴笑了,从张不膝盖上滑下来,跑去跟其他孩子玩了。
张不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白,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槐树梢头。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月亮旁边。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去赴那些宴,是对的。那些门阀没一个好东西,沾上就是麻烦。他不想跟门阀有任何瓜葛,更不想被门阀拉拢。他是寒门,是流民,是那些吃不上饭、穿不上衣、活不下去的人的代人。他考中案首,不是为了进身门阀,是为了替那些人说话。哪怕只有一个人听,哪怕听了也没用,他也要说。不说,就对不起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不说,就对不起自己写的那些话――“法不阿贵”“门阀取士非用人之道”“非改制不足以图存”。
他睁开眼,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下,珠子发出淡淡的绿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站起来,走向棚子。三轮车停在棚子下面,月光照在铁皮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他伸手摸了摸车斗的挡板,摸到那道被黑旋风砍出的刀痕,深深地、长长地刻在铁皮上。这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警钟。
他在干草堆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工地。渠还没挖完,荒地还没开完,流民还没安置完。还有很多事要做,一件一件来,总能做完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