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知道。”
“朕知道你对他有意。但你可想过,你嫁给他,意味着什么?”
东方玉珠没有犹豫:“儿臣想过。从儿臣决定要嫁他的那天起,就在想。父皇,儿臣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话。儿臣知道什么人是真心待儿臣的,什么人只是想借儿臣的势。”她停了一下,“张不从来没有求过儿臣什么。是儿臣想嫁给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张不:“你呢?你也想娶她?”张不说:“臣想娶她。”皇帝靠在椅背上:“你要想清楚,娶了公主之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她的身份会成为你的身份,她的处境也会成为你的处境。你准备好了吗?”张不说:“陛下,臣从接她玉佩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雪花还在落,落在窗棂上,落在廊檐上,落在皇城深处的每一个角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东方玉珠和张不站起来躬身告退。
走在甬道上的时候,雪已经小了一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两棵在雪地里并排站了很久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靠近。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甬道上交错前行。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答应了,只是不想当着我们的面说。”张不没有回答,但脚步没有放慢。
出了宫门之后,雪已经完全停了。两个人站在宫门口,地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她拢了拢斗篷,看着街道尽头:“你回书院?”他点了点头:“嗯。你呢?”她说:“我回公主府。明天再过去看你。”张不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明天见。”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张不,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从接玉佩那天起就准备好了’——是真的吗?”她等他回答,脚步没有挪动。他没有说“是真的”,只是说:“公主,我从来没有把它摘下来过。”她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枚棋子确实已经落稳了:“我知道了。”她继续往前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交错的脚印,像正在被写进一页尚未干透的纸里。
张不站在宫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件斗篷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才转身往书院的方向走去。雪地上,两排脚印在宫门前短暂交汇,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开去。天色还没有暗透,雪光映着檐角和墙头。积雪压弯了一截枯枝,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细微的断裂声,像一整部被反复翻阅的旧书,终于翻到了不该被折页的那一章。他知道有些事不会因为一场雪而停下,就像那枚棋子一旦落了进去,就不会再被轻易推出格子。而他与她的名字,也已经被并排写进了同一页尚未干透的纸面上,等着墨迹自然风干,变成一页不必再翻动的旧章。他加快脚步穿过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巷子,推开院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抖掉肩头的落雪。风从屋檐下绕过,吹动廊下那盏灯笼轻轻晃动,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了一瞬。他知道那枚棋子已经落了进去,棋盘上的格局正在被重新描绘,而那条路的方向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在封面上写下了两个字的标题。他搁下笔,没有再写任何内容,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在灯下渐渐干透——他知道这页纸会慢慢填满,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