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造局大使快步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掩不住的喜色,躬身拱手,语气急切又恭敬:“许侍郎!托您的福,新钞印制一切顺遂,半点差错都没有!您叮嘱的洪武爷、永乐爷、当今圣上的雕版,每一道纹路都刻得清晰利落,连眉眼的细纹都分毫毕现;水印龙纹更是层次分明,透着光看,龙鳞、龙爪都栩栩如生;还有那防伪油墨,色泽纯正饱满,日晒不褪、水浸不晕,匠人兄弟们日夜轮班赶工,不敢有片刻停歇,第一批百万贯大明新钞,三日内必定能全部出库,绝误不了开工兑钞的大事!”
许哲微微颔首,脚下不停,一边往钞法司深处走,一边沉声问道:“雕版是新钞防伪的根本,纸张是新钞的根基,匠人是成事的关键,这三处,你们都安排人严格看管了吗?有没有不明身份的外人靠近,或是匠人私下接触外人的情况?”
户部主事连忙快步跟上,躬身回话,语气笃定,半点不敢含糊:“回侍郎放心!钞法司内外布下了三重守卫,禁军值守、差役巡逻,连墙角屋梁都安排了暗哨;所有参与印钞的匠人,全都重新入籍登记,家属统一安置在内城指定宅院,每日由专人送粮送物,不许随意出入;更要紧的是,刻版、造纸、印钞三处作坊,各设门禁,互不连通,匠人各司其职,谁也没法单独凑齐全套技艺,更没法私藏雕版、私留纸张,绝无半分泄密的可能!”
许哲走进印钞作坊,一股油墨与纸张的清香扑面而来,匠人们正各司其职,手脚麻利地忙碌着。他走上前,拿起几张刚烘干的新钞,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随后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一照,龙纹水印清晰透亮,纹路连贯,毫无模糊之处。
他收回目光,语气骤然变冷,字字掷地有声:“很好。记住,新钞关乎大明钞法,关乎天下民心,半点容不得马虎。但凡有一张假版流出、一页私纸混用、一个匠人私传技艺给外人,你们二人,还有作坊所有值守之人,一律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户部主事与司造局大使吓得浑身一凛,连忙躬身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卑职谨记侍郎嘱托,绝不敢有半分松懈,定当拼尽全力,守好钞法司的每一处关口,护好新钞的每一道工序!”
许哲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又问道:“旧钞兑换的各项事宜,你们也都备齐了?兑换用的戳记、登记簿,还有百姓摁手印的印泥,可曾有遗漏?”
户部主事连忙起身,拱手回禀:“侍郎放心,全都备齐妥当,半点不敢疏漏!‘已兑销毁’的铜戳,共精心铸造了二十方,每一方都刻有专属印记,防止伪造,现已分送各个兑换点,由专人看管;登记簿按百册一套,共备了千余册,姓名、籍贯、旧钞面额、兑换数量、摁手印处、兑换日期,每一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确保有据可查,绝不出现错兑、漏兑的情况。”
张承先在旁躬身插,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欣慰:“侍郎,方才顺天府那边派人传来消息,听说咱们明日就要开工兑钞,不少百姓得知消息后,已经在各个兑换点外连夜排队了,大多是攥着皱巴巴的旧钞、衣衫单薄的穷苦人家,天寒地冻的,就盼着能早点兑到新钞,换些粮食过冬。”
许哲闻,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语气也轻了几分:“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这些年,旧钞贬值,百姓手里的钱如同废纸,日子过得太苦了。”
他转头对张承先吩咐道:“你立刻吩咐下去,所有兑换点,明日提前一个时辰开门;但凡来排队的百姓,不论多晚,哪怕是到深夜,都要给他们兑完,不许赶人,不许呵斥,更不许借机勒索。天寒地冻的,再让伙房熬些热腾腾的小米粥,里面多放些红枣、杂粮,免费给排队的老人和孩子垫垫肚子,别让他们冻着、饿着。”
张承先连忙拱手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绝不误事!只是……侍郎,这熬粥的粮米、柴火开销不算小,咱们从哪里列支?若是走官帑,恐怕还要报备内阁,耽误时日。”
许哲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不用走官帑,走作坊公账,记在‘安民立信’项下。这点开销,比起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对新钞的认可,不值一提。百姓的心暖了,新钞才能立得住,新政才能推得开,这笔账,咱们算得值。”
司造局大使站在一旁,听得满心感慨,忍不住躬身叹道:“侍郎,您这般体恤百姓、厚待黎民,卑职为官二十年,见过的官员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有谁能做到这般地步!以往官府办事,向来只顾着自己的政绩,哪管百姓排队的死活,不借机勒索百姓、克扣好处,就已是万幸了,更别说主动给百姓熬粥、提前开门了。”
许哲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深远的意味:“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朝廷失信于民几十年,旧钞贬值、苛捐杂税,让百姓寒了心,咱们如今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一点点把百姓的心捡回来,一点点重建朝廷的信用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坚定:“百姓肯冒着天寒地冻,连夜排队来兑钞,就说明他们还没有彻底放弃朝廷,还肯信咱们一次;咱们若是再冷了他们的心,再辜负他们的信任,这新钞、这新政,就全都是空中楼阁,半点根基都没有,最终只会一败涂地。”
正说着,钞法司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呵斥声与吵闹声,片刻后,一个身着小吏服饰的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飞奔进来,跪倒在许哲面前,声音慌张:“侍郎!不好了!外头有几个地痞流氓,手里攥着一堆旧钞,说是要一次性兑换几十贯新钞,守卫见他们形迹可疑,不肯让他们随意兑换,他们就当场闹了起来,还扬要去都察院告咱们钞法司故意刁难百姓!”
许哲眼中的暖意瞬间褪去,眼神一冷,语气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威严:“带进来。”
不多时,几个衣衫褴褛、满脸痞气的泼皮被巡检兵卒推了进来,为首的泼皮歪戴着帽子,衣衫不整,嘴角还叼着一根草,被推进来后,不仅不畏惧,反而强装蛮横,梗着脖子嚷嚷:“你们凭什么不让老子兑钞?大明宝钞是朝廷发行的,老子手里有旧钞,凭什么不能兑?告诉你们,今日你们要是不给老子兑,老子就去都察院告你们,告你们徇私舞弊、欺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