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闻莞尔,看向身旁的老书生,语气从容通透:“老先生所一针见血,说到了根本之处。”
他望着往来办理业务的百姓,缓缓续道:“历朝历代吏治败坏,根源往往就在账目浑浊不清。而账目之所以混乱难查、漏洞百出,归根结底,便是旧式记数之法太过繁琐晦涩。算筹繁杂、汉字记数模糊,寻常官员看不懂、理不清,便只能任由手下书吏把持钱粮账目,肆意瞒报、贪墨、糊弄,百姓受了盘剥也无从辩驳。”
“如今弘治数字通行天下,记账清晰直观、一目了然,上下收支透明可查,每一笔钱粮都有据可依。这般明账摆在眼前,纵使有心之人想要贪墨舞弊、糊弄搪塞,也再无空隙可钻。”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粗布短褐、脚踩泥泞布鞋的农户汉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进来,脸上交织着焦灼与热切,一路张望打探,径直冲到台前。
汉子顾不得擦拭满脸汗水,对着许哲连连拱手,语气急切又忐忑:“许大人!可算见到您了!小人有要事相求!”
“俺是城外十里堡的农户,今日一早听闻京城银行能给百姓低息借贷,专门帮咱们庄户人家买耕牛、置农具,不用借高利贷,俺立马就往城里赶,一路小跑走了快两个时辰!”
他搓着满是厚茧的双手,眼神紧紧盯着许哲,满心期盼:“大人,天色不早了,不知今日还能不能办理借贷?俺家里田地空着,就缺一头耕牛开荒,实在耽误不起啊!”
许哲见他风尘仆仆、满脸急切,知晓是真心务农、急需帮扶的百姓,当即转头看向张承先,语气温和却果断:“百姓远道而来,一片诚心不易。你带他去专属贷款窗口,传令下去,今日延时收档,但凡今日赶来的百姓,无论时辰早晚,一律妥善办理,不许让一人空手而归。”
“属下遵命!”张承先立刻应声,随即上前对着农户汉子温和笑道,“大哥不必慌张,只管随我来,今日定然帮你把贷款手续办妥,绝不耽误你春耕农事。”
汉子闻,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一边跟着张承先走,一边连连感慨道谢,声音哽咽又真切:“多谢大人!多谢青天大老爷!真是俺们老百姓的福气啊!”
“要是搁在从前,庄户人家遇上难处,走投无路之时,别说官府放贷帮扶,就算想找本地地主赊一升米、借一文钱,都要被百般刁难、层层盘剥,利息高得能压垮一家人!如今朝廷主动低息借钱给俺们务农,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汉子的一番真心话,听得周遭百姓纷纷点头附和。这时,旁边一个挑着杂货扁担、刚收拾好摊子的小掌柜,也连忙放下担子,凑上前来恭敬拱手,满脸诚恳:“许大人,小人也想斗胆问问规矩。”
“小人做的是沿街杂货小买卖,本钱微薄,平日里只能小进小卖,赚些薄利糊口。如今听闻朝廷银行也给小商户放贷,小人想贷一笔小额钱款,多囤些换季货物,把生意做大些许,不知小人这般小本生意人,可有资格申办?”
许哲看着他勤恳务实的模样,淡淡含笑作答:“自然够格。朝廷开设商贷,本就是为了帮扶市井小商、兴旺市井商贸。只要是正经经营、本分做买卖,品行端正、无劣迹案底,再找本地邻里或商户做个担保,小额贷款一律从简办理。”
他耐心补充细则,安抚对方顾虑:“你大可放心,银行官贷利息极低,绝不滚利、不叠息,没有隐形花销,还款期限宽裕。你只管踏实做生意,稳步盈利、慢慢还款,不用背负重压,最终无债一身轻,安稳度日。”
小掌柜听得喜出望外,双手不停搓着,眉眼间满是狂喜,连连作揖道谢:“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好事!多谢大人体恤!小人这就回去找熟识的街坊做保人,立马回来办理手续!有朝廷帮扶,咱们小生意人也有奔头了!”
市井暖意正浓之际,顺天府尹陪同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佩刀的锦衣卫百户,步伐沉稳地快步走来。百户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肃穆。
“许侍郎。”百户沉声禀报,“方才接到刘阁老手谕,近日在街头造谣诋毁银行新政、抹黑弘治新钞的人犯,现已尽数查实抓捕,无一漏网。经查证,此事确系京中私放高利贷的地下团伙,勾结无良书商、市井泼皮蓄意谋划,刻意散播谣、蛊惑民心,妄图搅乱钱法新政,破坏市面安稳。阁老特意嘱托,询问侍郎之意,人犯该按常律治罪,还是从严从重处置?”
许哲略一思忖,思路清晰,处置有度:“新政初行,重在安民立规,而非严苛屠戮。你回去回禀刘阁老,这般处置即可。”
“带头造谣、谋划作乱、蓄意阻挠新政的首恶与主谋,按扰乱国家钱法、蛊惑民心、动摇市面之罪,依律严惩,明正典刑,当庭杖责惩戒,令其当众认错悔过、澄清谣,之后便可尽数释放。”
许哲目光澄澈,缓缓说道:“咱们推行新政,既要立威严、惩奸邪,让宵小之辈不敢妄动;也要存仁心、宽民罪,让天下百姓看清,朝廷只惩作恶之人,绝不苛待寻常平民。”
“属下谨记侍郎吩咐!即刻回去回禀阁老,依规处置!”锦衣卫百户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顺天府尹站在一旁,满脸钦佩,由衷笑道:“侍郎此举,可谓仁政有度、恩威并施。从严惩治首恶,能震慑世间宵小,杜绝后患;宽宥盲从百姓,又不落苛酷残暴之名,更能安抚民心,让万民归心,实在是高明!”
许哲轻轻摇头,淡然道:“为官理政,不求一时快意、一时立威,求的是长治久安、民心稳固。严苛只能震慑一时,仁政方能安稳一世。”
二人交谈间,一位白发苍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小心翼翼攥着一张崭新存单,缓步走到许哲面前,略显局促地将存单递到他眼前,眼神带着些许懵懂与谨慎。
老妇人声音轻柔沙哑,怯生生问道:“大人,老婆子斗胆麻烦您帮俺看看。存单上写的这个‘1两500文’,就是你们说的弘治数字吧?俺听旁人说,这是俺存钱一年能得的利息,是不是真的?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不懂字,心里实在没底。”
许哲见状,语气愈发温和,微微俯身,指着存单上的数字,一字一句、耐心细致地讲解,语速放缓,通俗易懂:“老人家您别担心,我慢慢讲给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