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轻叩炮模外壁,发出清脆扎实的声响,继续说道:“这般干透的模子,耐高温、不变形、不开裂,明日铁水入模,流速均匀、冷却规整,必定一次成型,绝无残次!咱们盼了这么久的炮胎,终于要现世了!”
紧随其后,郑石匠也大步凑上前来,满身尘土却精神抖擞,脸上带着十足的底气,躬身禀报道:“大人,属下这边的炮架也全数完工,彻底置办妥当!”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立着的厚重炮架,细细介绍细节:“炮架主体选用百年老榆木,质地坚硬、承重极强,不易变形松动。属下特意在外层包裹厚铁箍加固,又按您的吩咐装好了双向滑动木轮,行军推拉轻便省力,转场灵活。”
“除此之外,铁绊卡扣、加厚铁板基座也一并装好,放炮时牢牢锁死炮身,落地稳、受力匀,完全杜绝后滑下陷的隐患!”郑石匠语气恳切,满心自豪,“整副炮架稳当牢靠,兼顾行军与守城之用,方方面面都调试妥当,大人要不要移步前去查验一番?”
许哲目光扫过远处规整厚重的炮架,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而信任:“不必看了。连日来诸位尽心尽力,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我信得过你们的手艺,更信得过大家的心意。”
这句信任的话语,听得几位匠人心中一暖,连日熬夜赶工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这时,刘磨子提着一只宽大的竹筐快步走来,筐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药捻子,分类规整、一目了然。他将竹筐轻轻放下,掀开盖布,满脸细致地汇报道:“大人,所有药捻子尽数备齐了!”
“小人连日反复调试配比、测算燃速,分出了快、中、慢三种燃速,长短规格一应俱全,每一类都做好了标记、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刘磨子指着筐中药捻,细致解说,“后续试炮、实战,想要速炸、缓炸,随手就能取到合用的药捻,不用临时调试,省心又稳妥,绝不会耽误事!”
众人各司其职、诸事完备,工坊之内万事俱备,只待次日点火开炉。就在这时,张承先脚步匆匆,神色微肃,快步走到许哲身侧,压低声音低声禀报:
“大人,属下近日巡查察觉异常。这几日入夜之后,军器局外总有不少陌生面孔来回游荡徘徊,行踪诡秘,不似寻常路人百姓。”
“他们不远不近,绕着院墙窥探观望,时不时驻足偷听院内动静,刻意隐藏身形,一看便是暗中窥探的眼线。属下已经加派人手严守院门、巡查院墙,严防外人窥探工艺,但不敢贸然捉拿,恐生事端,特来禀报大人。”
听完禀报,许哲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光景。他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沉稳:“无妨,让他们看,尽管让他们窥探。”
“事到如今,猜忌、窥探、流,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许哲目光坚定,望向高耸的高炉,缓缓说道,“他们越是窥探、越是猜忌,我们便越要沉下心、抓紧工期,一丝不苟做好每一道工序。”
“待到新式火炮铸成,惊天一炮响彻京畿之时,所有暗中窥探、朝堂非议、御史弹劾,尽数会不攻自破,沦为空谈笑话。唯有实打实的神兵利器,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赵老根听得热血上涌,瞬间嗓门一亮,高声附和:“大人说得太对了!那帮人整日只会站在背后嚼舌根、挑毛病,半点实事不干!咱们只管埋头苦干,早日造出震天动地的大炮,亮瞎他们的眼,让他们再也不敢小觑我辈匠人,不敢非议大人!”
孙铁山也攥紧拳头,眼神炽热,满是期待:“再过一日!明日准时点火,滚烫铁水一出,炮胎成型便近在眼前!熬过这最后一关,咱们的新式重炮就算成了大半!”
许哲伫立炉前,夜风拂动衣角,他望着眼前巍峨挺立的高炉,目光悠远而坚定,字字铿锵有力,响彻整座庭院:
“明日点火,开炉铸炮。”
“我要让弘治一朝,自此多一件镇国安边的绝世重器。”
“我要让当朝内阁、让御前陛下、让所有暗中非议、冷眼旁观之人,都亲眼见证――”
“我许哲日日与匠人厮混、躬身劳作,并非荒废政务、不务正业。”
“而是在为积弱的大明,亲手铸造一条安边定国、庇护苍生的铮铮脊梁!”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直击人心。
张承先心神激荡,肃然躬身拱手,语气满是赤诚与坚定:“属下愿与诸位匠人师傅一道,誓死追随大人!昼夜不息、全力以赴,早日铸成护国神兵,为大明固边安民!”
院内一众匠人闻,皆是心头滚烫,干劲再次拉满,默默握紧手中工具,静待明日开炉盛典。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灯火幽幽,与热火朝天的军器局截然不同,满是沉静压抑的氛围。
刘健刚从宫外折返,风尘仆仆,落座之后便难掩心中感慨与无奈,对着案前品茶的徐溥、丘f沉声开口:
“二位可听闻了许哲近日的行事?当真是越发出格,毫无半分官员体统了。”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今日宫中又传来消息,说他如今索性连规整官服都不穿了,日日身着短衣布鞋,挽袖束裤,跟着匠人一起搬砖和泥、抬铁运炭、打磨胚料,满身尘土、双手老茧,整日混迹工坊烟火之中。这般模样,传出去外人谁还当他是朝堂命官?实在是不成体统!”
徐溥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神色淡然无奈,缓缓轻叹:“此事陛下心知肚明,却不曾半句斥责,已然默许纵容,我等又能如何?”
“此刻若是我们强行出手约束、勒令整改,拦了他铸炮的去路、拖了强军的进度,一来会得罪一心求强、渴望革新武备的陛下,二来会落得阻挠新政、贻误军机的口实,朝中官必然借机弹劾,得不偿失。”
丘f端起温热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神色悠然通透,缓缓开口点评:“依老夫看来,这非但不是出格失礼,反倒是许哲最难得的聪明之处。”
“朝堂诸公,人人端坐高堂、空谈治国强军,却从未有人踏足工坊,不知炉温高低、不懂炮壁厚薄、不明火药利弊。不亲力亲为、不扎根实务,何来改良军械、精进火器之说?”
他放下茶盏,目光澄澈:“那些整日捧着圣贤书、空谈体面规矩的官员,一辈子坐在衙门里,也造不出一件能上阵杀敌、镇守边关的合用兵器。许哲躬身入局,亲力亲为,远比坐而论道的空谈之辈靠谱百倍。”
三人正低声议论间,值房门帘轻掀,一名书办快步而入,神色拘谨,躬身禀报:“启禀三位阁老,都察院今日又递来三本弹劾奏折,全数针对许大人。”
徐溥闻微微蹙眉:“又是弹劾?所参何事?”